第71章
  快走到技术部的时候,车玉珂打来了一个绿泡泡电话。
  隋不扰马上接了起来:“喂?”
  车玉珂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又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
  隋不扰拐弯,随便进了个没有人的会议室。
  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车玉珂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对方的声音才清晰起来:“我到了警察局才知道, 我导师家里人在两天前报了她失踪。”
  两天前?那就是周四,车玉珂失踪的后一天。
  “我没有看到过相关新闻, 那种内部人员爆料也没有。”隋不扰说,“消息被压下来了?”
  “应该是吧。”车玉珂那边响起车流声,她好像走上街了,“可吓人了, 你肯定也没看到和我有关的新闻吧, 我当时是在走廊里被捂走的。”
  隋不扰皱了皱眉:“没人护送你回去吗?你现在还住外面公寓?”
  车玉珂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嗯,是啊, 我住外面。”
  “学校宿舍还给你保留着吗?”隋不扰问, “你当时在公寓走廊里直接被绑走还没有人报警, 那个公寓里的人大概率都是爪牙了, 你别再自投罗网。”
  说到住宿问题,车玉珂的语气就变得支支吾吾:“我不想住宿舍……”
  “因为你那个室友吗?那直接和学校反应,换一个室友。”隋不扰也没有觉得这真的是什么需要特别纠结的问题,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
  “如果你自己不敢,那就找——我记得有个宫警官在那边出差, 负责你的案子?你请她帮忙协调。”
  车玉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隋不扰以为她信号不好断联了,还特地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她意识到车玉珂可能还有什么从来没和她说过的心理障碍:“……车玉珂。”
  被隋不扰用这种妈妈式的全名叫法一叫,车玉珂整个人一激灵:“我——”
  “车玉珂!”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过?”
  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关系很紧密,如果说大部分人有什么不能告诉闺蜜的事就是不能做的事,那么对于她们四个来说,就算犯了罪,也可以分个轻重缓急然后毫无原则地溺爱其中一部分。
  如果车玉珂还有不愿意告诉隋不扰的事,那就只能证明那件事要么无可辩驳的是车玉珂本人的错误,要么是情节严重到可能会诱使她们三个人中有人生气到试图犯罪。
  “诶呀,也不是什么大事。”车玉珂想要萌混过关,“我、我现在好难过!你先、先安慰安慰我嘛!呜呜……”
  “车、玉、珂!”
  隋不扰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车玉珂从来没有听过的、恐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我说就是了!”
  隋不扰在车玉珂的印象里一直是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高等级成年人,在车玉珂心里和她的妈妈不相上下,正因如此,她最害怕的就是隋不扰动怒。
  “我……”车玉珂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之前那个室友……信邪教啊。”
  隋不扰:“……这有什么不敢和我说的?”
  车玉珂扭扭捏捏:“我、我差点跟着她信了……”
  隋不扰:“……”
  短暂的沉默让车玉珂更心虚了:“而且,而且我差一点点去借、借那个东西帮助她。”
  隋不扰:“借什么?”
  车玉珂:“……网贷。”
  “呵。”隋不扰冷笑了一声,“你可以的,车玉珂。”
  尽管车玉珂知道隋不扰没有办法穿过手机揍她一拳,但她还是手心出汗,虚得不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面没借,我醒悟了!真的!”
  隋不扰:“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车玉珂慢慢地陷入回忆:“我刚到乌河的时候,身边没几个晴山人。她特别热情地主动邀请我住一间宿舍,我就答应了嘛……”
  车玉珂性格在四人里相对内向、被动,换句话说,其实是个和嵇琼华差不多的老好人。
  那个热情舍友的事当时大家都知道,还为她感到开心。而且在异国她乡,晴山人之间互相照应再正常不过,大家便也没觉得不对劲。
  那个大学的宿舍费很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留学生的宿舍跟一个小型公寓差不多,两个独立小卧室,共用一个小客厅和一个浴室。
  车玉珂跳过了隋不扰知道的那些奇怪的日常——比如那人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烟味,好像常常通宵,每天眼睛又红又肿,也不怎么使用浴室,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从来没有异味。
  这些对于一个室友而言,尽管不太合格但也绝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尤其那个人很安静,每天在房间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所以车玉珂也就当成她的怪癖,和隋不扰几人吐槽几句就结束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研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这件事当时她和隋不扰说过,但后来也用「已经解决了」的说法揭过此篇。
  那时候车玉珂学业压力非常大。伊芙要求很严格,作业非常多,刚做完一份,上一份的修改意见就来了,就算车玉珂天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都赶不完进度。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见鬼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苍白的鬼影在余光里闪了一下,等她看过去时发现其实是室友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一个商场人模,她说自己被吓了一跳后,室友态度很好地道歉、给她买蛋糕赔罪,并且把人模收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再然后,就是在她半夜半梦半醒间看到床边立着一个白色的光头,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白完全被浓重的黑色占据,嘴唇的颜色与肤色完全一致。
  她瞬间从睡梦里清醒过来,那个光头就不见了。
  一次还好,她能通过开小夜灯、拉开一点窗帘透进月光的方式哄自己睡觉。
  但两次、三次……从一开始一周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她不敢在夜里睡觉,整个昼夜颠倒开始在没课的下午睡午觉,结果下午还是会看到那个光头。
  这样的折磨很快让她神经衰弱了。
  她不敢和国内的朋友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找工作,面对就业压力,群里聊天都不怎么回复。尤其是隋不扰,家庭和事业双重的压力。
  她也不敢和妈妈说,除了让妈妈担心以外,妈妈也没有办法当场买一张机票飞来陪她。
  她找谁说呢?她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偏偏这时候她还没有办法回家。
  车玉珂虽然完成任务的时候很痛苦,但她的成绩依旧很好,伊芙总表扬她,所以她知道自己这里格外重的任务是源于伊芙的倚重,那里面有很多个伊芙自己的、不准备找人合作的科研项目,以伊芙的水平,只要做出来了就是顶刊。
  而伊芙准备加上车玉珂的名字。
  她不想辜负伊芙的栽培。
  伊芙布置的作业没做完,还有无数个组会和汇报ppt等着她做,她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室友在这个时候刚刚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前来询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看起来很差哦。
  室友的长相是比较可爱的类型,小鹿眼、肉脸,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是一个和她交流时,轻而易举地就能
  让人放下戒备心的「妹妹」。
  面对境遇差不多的室友,她终于可以将心里想的、快把她逼到崩溃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室友立刻和她共情了,说自己的导师也有很多任务,而且把她当牛马使唤了半天还不愿意给她一个二作。她说自己买了那个商场人模,也是为了给它搭配一身导师的衣服,然后对着人模发泄自己对导师的怨气。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抱头痛哭,想把这短短一个学期的想家、痛苦、压力一口气全部通过眼泪流光。
  那天的最后,室友给人模换上了一套伊芙常穿的衣服。
  车玉珂没什么想骂伊芙的,因此她只是抱着人模哭,说她真的很想当伊芙的得意门生,说她真的知道伊芙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快撑不住了。
  室友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哭完一通,她发现好像真的有用。
  从那以后,车玉珂和室友的关系突飞猛进。
  两个人开始同出同进,比其余晴山留学生关系都要紧密得多。
  这个时候也无人觉得不妥。同寝室的人关系好再正常不过了。
  车玉珂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想,那时候跟着宗高韵一起把人模当成导师,抱着它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蚕食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