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早就拥有
  周一早晨,温允踏入办公室时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平日里同事们说说笑笑的开放式办公区异常安静,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她的座位旁,主管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温允,”邻座的同事小林压低声音说,“小心点,李总今天心情不好。”
  李总是他们部门新调来的总监,以严苛和工作狂着称。
  温允上周提交的项目方案还在等他的最终批复,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出结果。
  “因为什么?”温允轻声问。
  小林摇头:“不清楚,但听说早上营销部那边出了大纰漏,差点丢了个重要客户。李总被高层叫去训话了。”
  温允心头一紧。她负责的项目和营销部有交叉,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很难不被波及。
  果然,九点半刚过,李总的秘书就过来了:“温允,李总找你。”
  主管办公室里,李总正在接电话,脸色铁青。
  他示意温允坐下,继续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是,我明白……这次确实是我们部门的疏忽……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后,李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看向温允:“温允,你提交的那个商场推广案,是谁让你做直播带货环节的?”
  温允一愣:“方案里确实有直播带货的部分,但那是基于前期调研,数据显示——”
  “数据数据,就知道数据!”李总突然提高了音量,“你知道今天早上营销部那边反馈什么吗?他们联系的几个主播,有一个上周刚爆出负面新闻!如果按你的方案推进,现在我们整个项目都得跟着遭殃!”
  温允感到一阵眩晕。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李总,主播筛选是营销部负责的,我的方案只建议采用直播形式,具体人选——”
  “推卸责任?”李总打断她,眼神锐利,“温允,我记得面试你的时候,你说自己最大的优点是责任心强。现在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撇清关系?”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温允脸上。她咬紧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不是推卸责任。”她尽量让声音不颤抖,“但主播人选确实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提交方案的时候,也附上了建议的合作方名单,但营销部那边——”
  “够了。”李总挥手打断,“我不想听这些。这个项目暂停,你手头其他工作暂时交给小林。这周你把所有项目重新梳理一遍,周五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反思报告。”
  温允感觉全身血液都冷了:“李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李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内容依然残酷,“温允,我很看好你的能力,但这次的事让我很失望。一个优秀的策划人,不仅要会写方案,还要有全局观,要能预判风险。显然,你在这方面还有欠缺。”
  从主管办公室出来时,温允几乎是飘着回到座位的。
  周围的同事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她都看不见了。
  手头的工作被暂时移交,意味着她失去了最重要的项目,也意味着未来几个月的绩效和晋升机会都化为泡影。
  更糟糕的是,那份“反思报告”——在职场上,这几乎等同于公开检讨,是耻辱的标记。
  一整天,温允都像行尸走肉般度过。
  她机械地整理着文件,梳理着所谓的“问题”,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午五点,她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这是她入职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地铁上,温允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那些明亮的灯光和鲜艳的色彩,此刻都显得刺眼而虚幻。
  她想哭,但眼泪干涸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到家时,纪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今天这么早——你怎么了?”
  温允甚至没力气换鞋,直接瘫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包掉在地上。
  纪然立刻关掉火,快步走过来:“允宝?”
  温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依然没有眼泪:“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从早晨诡异的气氛,到李总的训话,到被暂停工作的羞辱。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纪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带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温允机械地喝水,手指冰凉。
  纪然握住她的手,温暖从掌心传来。
  “不是你的错。”纪然说,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是营销部那边出了问题,但李总需要找个替罪羊。你刚好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浅,又是女性,而且提案里确实提到了直播。”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温允强撑的防线。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温允哽咽着说,“我知道他就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但我还是……还是觉得很难受。我为了那个方案熬了三个通宵,查了多少数据,做了多少调研……现在全完了。”
  “没有完。”纪然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温允,听我说。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你不够幸运。但这不代表你不够好。”
  温允摇头:“但我的方案确实有漏洞。我应该在提建议的同时,更详细地考虑执行风险……”
  “那是后话。”纪然打断她,“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那个什么反思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我不知道。”温允疲惫地说,“按照他的意思,我应该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然后表忠心,说以后会改进。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承认自己没有犯的错。”
  “那就不要承认。”纪然说,“你可以写一份‘项目复盘报告’,客观分析各个环节的问题和风险,包括主播人选筛选机制的不完善,部门间沟通的障碍,以及你作为策划人在其中可以改进的地方。不推卸责任,但也不全盘接受不属于你的过错。”
  温允看着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懂这些?”
  纪然苦笑:“我在设计公司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甲方临时改需求,供应商出问题,最后背锅的都是设计师。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你可以为结果负责,但不能为别人的错误背锅。”
  这番话让温允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纪然,我是不是很没用?一点挫折就崩溃。”
  “不。”纪然的声音很温柔,“你只是太认真了。认真的人才会受伤,因为你在乎。那些不在乎的人,永远体会不到这种痛苦,但也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成就感。”
  温允睁开眼睛看着他。纪然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种她很少见过的坚定。
  “你知道吗,”纪然继续说,“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这种认真。你会为了一个方案熬夜到凌晨,会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会在乎自己的工作有没有价值。这很珍贵,温允。不要因为一个混蛋上司就否定自己。”
  温允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谢谢你,纪然。”她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公司楼下哭。”
  纪然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肉麻。饿不饿?我刚才在炖汤,应该好了。”
  晚饭是简单的番茄牛腩汤和米饭。
  纪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温允吃饭。
  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这种“一样”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残酷,无论职场多么无情,至少回到这个小小的公寓,有个人会无条件地支持她,会给她做热腾腾的饭,会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饭后,温允主动收拾碗筷。纪然在厨房洗碗时,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纪然,”她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大学时,我那次演讲比赛失败的事?”
  纪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记得。你准备了两个月,结果因为太紧张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分钟没说出来话。”
  “后来我哭了整整一晚。”温允说,“是你陪我在操场上坐到天亮,告诉我‘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
  “我还说我大学第一次设计作业得了C,教授说我没有天赋。”纪然接话,“是你拉着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帮我重新做了一遍。”
  两人相视而笑。
  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挫折和相互扶持,此刻都成了温暖的回忆。
  “所以你看,”纪然擦干手,转身面对她,“我们都经历过失败,都崩溃过,但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一样,你会走过来的。”
  温允点头,心里那股沉重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
  “对了,”纪然想起什么,“那个苏宇今天有没有联系你?”
  温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手机一直静音。
  她拿出手机看,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苏宇,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两条来自工作群,讨论明天会议;还有一条来自小林,说“李总今天太过分了,我们都支持你”。
  最后这条让温允鼻子一酸。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冷漠。
  她先回复了小林:“谢谢,我没事。”
  然后点开苏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温允姐,我朋友给了我两张画展的票,这周末的。你感兴趣吗?”
  温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这周末可能有事,下次吧。谢谢。”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
  “怎么了?”纪然问。
  “苏宇约我这周末去看画展。”温允说,“我拒绝了。”
  纪然挑眉:“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画展吗?”
  “是喜欢。”温允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但最近太累了,没心情。而且……我不想给他错误的信号。他现在对我有好感,如果我一直赴约,他会觉得有机会。”
  纪然在她身边坐下:“你确定不想给他机会吗?我觉得他挺不错的。”
  “是不错。”温允承认,“但就像我说的,我现在真的不想开始新感情。工作已经够让我心烦了,再加一个需要经营的关系,我会崩溃的。”
  纪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允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需要的不是不谈恋爱,而是不谈那种需要你时刻完美的恋爱?”
  温允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然斟酌着措辞,“和宋清让在一起时,你要扮演他理想中的完美女友;和林宇在一起时,你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和张承在一起时,你要表现得足够有趣但不黏人。但真正的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允许你脆弱,允许你犯错,允许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后,回家可以不用强颜欢笑。”
  这话说得太准,准得让温允心头一颤。
  是啊,她所有的恋爱,都像是在扮演某个角色。
  只有和纪然在一起时,她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可以抱怨,可以崩溃,可以穿着睡衣吃垃圾食品,可以素面朝天地说“我今天好丑”。
  “也许你说得对。”温允低声说,“但我怎么知道,谁能接受这样的我?”
  纪然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也许那个人已经在身边了。”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
  温允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没等她说什么,纪然已经站起身。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松,“喝了好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们一起想想怎么对付那个李总。”
  温允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纪然说得对。也许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早就拥有了。
  只是这种拥有太过熟悉,太过日常,以至于她从未意识到它的珍贵。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也许还会有新的挫折,新的痛苦。但至少今晚,他们拥有彼此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