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但浴室太大了,裴温瑾觉得母亲就是故意装这样一扇门,引人琦思,又望而不及。
  她没立刻回屋冲澡,反而就这么一个打扮,湿发贴在白皙脊背上,跑下楼吃冰镇西瓜,那时裴烟回正引着维修工朝后院走。
  维修工是名女性,看上去比裴温瑾要年长,其实才二十大几,只是常年在外抛头露面,小麦肤色,皮肤有些粗糙和色斑,风土感很重。
  都是老熟人,再加上裴温瑾丝毫不觉得这样的穿着有什么问题,运动内衣本来就是可以穿出去的,对吧。
  所以她跑过来,递给她一牙西瓜,“陆工,吃西瓜呀,特别甜。”
  被称之为陆工的女人抬手干脆利落接过来,爽朗地笑出声,一口白牙添了那股子飒爽劲,“谢谢小裴总。”
  裴烟回剜裴温瑾一眼,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抹笑,只是那微微上挑的眉眼,像是捏住了猫咪命运的后脖颈。
  她确实捏住了,在陆工三两下解决西瓜之余,裴烟回凑到她耳边,刻意压低嗓音。
  “要是让小苏知道你这个样子见别人,你说她会怎么想?”
  话音未落,裴温瑾步下生风,嗖一下跑没影了。
  这要是让苏苏以为,她是个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又穿着内衣和别的女人交谈的风流人,那还了得!
  只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生病,还有功夫下楼吃西瓜的小总裁,两天后水灵灵地感冒了。
  还病得不轻,体温隐隐有升高的趋势。
  “我这么难受,却还是完美地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我厉害吧。”
  夕阳从四面八方游进来,一张苍白无力的小脸都像是睡美人,裴温瑾躺在懒人沙发里裹紧小被子,嘶哑着嗓子,求表扬的气势都蔫巴巴的,咽口水无异于咽刀片。
  眼眶红通通,鼻音闷闷,瓮声瓮气道:“叶宝,快夸我,我简直是天才。”
  “你好棒。”叶蓁寡淡着一张脸说,给她倒今天的第一杯热水,顺便把桌子上空掉的奶茶扔垃圾桶里。
  裴温瑾撇嘴,吸一下鼻子,“你好敷衍。”
  她一动就脑袋晕,太阳xue突突地跳,跟机关枪似的,难受得睁不开眼,胡乱摸到抽纸,扯好几张擤鼻子,眼泪也不受控制滚下来,也不知是因为感冒生理性还是别的啥。
  但她委屈了。
  之前全家都阳了就她没阳,自诩身体最健康的人,没有之一。
  但是这次感冒怎么能这么严重!
  呜呜呜呜呜呜呜好难受!
  思着想着,她埋在擦鼻子纸里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鼻子,又咳嗽几声。
  或许还有落日的原因,她觉得自己现在脆弱极了。
  身体上是,心理上也是。
  “你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干什么吗,在放国歌!”
  “为什么放国歌啊,一放国歌我就想到烈士纪念碑。”
  “我一想到他们为守护和平而牺牲我就想哭,为什么啊……”
  “你说人为什么要死啊,赤条条来又赤条条走,那我还是希望在早上死,我睡饱了再走。”
  “你们是不是都嫌我吵嫌我烦,我就是爱说咋了嘛!”
  她哑着嗓音一边喊,一边端起马克杯喝水,抹一把眼泪,继续抽抽搭搭控诉所有人的罪行,叶蓁听着,默默给她添水,想拿手机给付苏发消息。
  自那天裴温瑾摔了手机后,她就找机会加上微信了。
  “你说,我哭起来是不是还挺好看的,叶宝?”
  不知道她天马行空的思维又跳到哪里去,眼眶里盛满了泪,眼周红一圈,像一颗水润润的荔枝,瘪着嘴,吸咬着下唇内侧,简直要委屈死了。
  叶蓁停顿半秒,肯定点头,“嗯,好看。”
  “哦,好看就行,万一苏苏看见我哭,丑兮兮的,她不肯亲我怎么办。”
  “你说,苏苏肯定会亲我的对吧。”
  说起这个话题,裴温瑾眼眶又润了几分,嘴一瘪,泪水呼之欲出。
  “为什么每天只能亲一次啊,为什么不可以亲两次,亲很多次,她每次都说一次一次的,知不知道要酷死了,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只能亲一次啊。”
  裴温瑾怕是已经忘了,她每天抱着付苏不止亲了一口。
  叶蓁眉心微动,本能职责就要为总裁分担解忧,她点进付苏微信,想要给她发消息说这件事。
  但犹豫了一下。
  最后也没发。
  十分钟后。
  裴温瑾情绪稳定下来,是因为吃完茶几上剩半包的乐事薯片,原味的。
  一边掉泪珠子一边痛苦地咽薯片,有点好笑。
  “嗓子好疼。”
  她吃完开始哼哼了,柔弱无力地蜗居在沙发上,叶蓁找来医药箱,但又不确定该给她拿什么药,便只给她一颗枇杷糖,缓解咽喉疼痛。
  叶蓁问:“去医院吗?”
  “不去。”裴温瑾把自己埋起来,有气无力道。
  叶蓁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一下,知道她肯定不去医院,连药店她都不喜欢去。
  拿起一盒感冒药,看适应症状和有效期,继续说:“我联系了医生,马上到。”
  “哦。”裴温瑾觉得浑身发冷,精神也提不起来,耷拉着眼皮,蹭了蹭被子,鼻子一热,又有点委屈。
  晕晕乎乎地,她开始在各平台上发帖子,一副势要把自己生病的消息昭告天下。
  朋友圈,微博,企鹅空间,还有列表里一长串的好友,跟群发似的。
  总之能发的全发了。
  就连站在面前的叶蓁都收到她生病的消息了。
  却唯独没有给付苏发。
  “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在公司住。”裴温瑾扬起迅速烧红的脸蛋,眼神中淌出一片水汽,难以聚焦,一刻钟不到,已经烧迷糊了。
  她嘴里喃喃着,对着远处一盆发财树,跟叶蓁说。
  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裴温瑾很少生病,两三年都不会有一次感冒,但每次,她宁愿自己留在公司扛着,也不想让母亲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因为一生病,她就变得脆弱了。
  她对自己生病脆弱的样子有偏见,有执念,会让她回想起曾经的一段不美好的记忆。
  那个总是被护着,永远长不大,在家人都经受痛苦的时候,她仍然是活在伊甸园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不想在生病的时候看到她们担忧的表情,这会令她想到讨厌的医院。
  谁能知道,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连一名壮汉都能撂倒的总裁,竟然怕生病去医院。
  其实是任性罢了,怕什么怕。
  医生来时,她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脸通红,嘴唇却白得厉害,叶蓁给她举着杯子,往她齿间压吸管。
  裴温瑾努力睁开眼,气若游丝,“我自己来,不要你管……”
  干裂的唇轻轻翕动,她想别开头,抬手去拿杯子,可骨头缝里都烧得酸疼,裴温瑾痛苦地呻.吟,最后叶蓁托着她手,半帮着让她拿住杯子,虚虚咬着吸管慢慢喝水。
  看了嗓子,听了肺部回音,又抽了一管血,派人加急送医院做检验,等结果时,手机突然响起来,裴温瑾眯着眼看不清,叶蓁说:“是付苏。”
  裴温瑾脸颊陷在沙发里,捂着嘴咳嗽两声,眉头抽动下,用细细的声音说:“你接,免提,别告诉她。”
  叶蓁接了,点开免提。
  “付苏,我是叶蓁。”
  付苏低暗的嗓子问:“瑾儿呢?”
  裴温瑾心里颤颤巍巍一荡。
  叶蓁看她一眼,裴温瑾红着一张脸摇头,动动嘴,但不出声,只是咬住下唇。
  叶蓁说:“裴总加班,现在在开会,晚上在公司住,你下班了吗?”
  付苏一时没说话,只有对面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裴温瑾闭上眼睛,抓挠下脸颊,开始默默掉眼泪。
  又说谎了,她再也不是坦坦荡荡的裴温瑾了。
  付苏再开口时,嗓音更哑,也更暗。
  “好,知道了,还没下班,今天事情多。”
  “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叶蓁往她脸颊下压几张纸,没说什么,裴温瑾已然哭成了泪人,头发粘在脸上,变得湿漉粘腻,不漂亮了。
  体温上升得很快,送来检查结果,显示白细胞偏低。
  “由病毒感染引起的,体温过高,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吃过退烧药了吗?”
  叶蓁替她应了。
  裴温瑾气音说:“输液吧。”
  输液好得快,明天还要工作呢。
  裴温瑾不想去床上,躺在沙发上,嘴里苦得不行,她又开始哭,抽着鼻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她又想苏苏,又不想苏苏。
  这么脆弱的时刻,为什么苏苏不在旁边,她应该守在这里才对,贴心地给她喂水熬粥,将她抱在怀里哄。
  可明明是她不给苏苏发消息,还骗她说自己在加班,是自己觉得她工作忙,已经很忙很忙了,再分出精力照顾她,那苏苏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