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语气发抖,又捂住脸,小声啜泣起来。
  付苏转动手里的钢笔,说:“现在也不晚。”
  “我该怎么做?”
  付苏望着年纪比她还要小,却不再年轻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姐姐当年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她记不清了,她几乎不会想起她,明明正值风华正茂,脸上却不见完好的一片皮肤。
  那些青的紫的伤痕,刻在她苍白消瘦的身体上,灵魂仿佛都被刻下禁锢二字。
  她救不了她,她永远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再长大。
  付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干干净净:“收集证据。”
  “录音,或录像,最好能拍下他实施暴力的画面。”
  “证人证言,报警记录,伤情鉴定,他写过的保证书,这些都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付苏目光锋利而直白,一字一句都像在布一盘象棋,稳操胜券。
  张女士看着她,浑浊的眼球逐渐闪烁希望。
  最后,付苏坚定的话语掷地有声:“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苏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貌似在一开始。
  不,不对。
  是那次占有欲,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再没有直言不讳。
  如果是过去的她听到有人特地在等付苏,专门来找付苏,她会怎么做?
  裴温瑾将手下的玩偶捏变形,在绒毛上留下一深一浅的抓痕。
  她直愣愣盯着窗外,雪景萧瑟,枝杈光秃裸露,她心底也是一片荒芜。嘴巴一动,牵扯到脸颊,泪水干涸,绷得难受。
  她任由脑海搭建画面。
  裴温瑾冲出去,攥住那纤纤手腕,用力到在她皓白的皮肤上留下暴虐的痕迹。
  她想她会夺回来,她一定会抢回来!
  不会允许付苏离开自己!
  高涨的情绪陡然下跌,像标绿的股市。
  可是,现在呢?
  她软绵绵躺到床上,泪水在脸上肆虐,皮肤被高浓度盐水冲刷一遍又一遍,恍若被砂纸打磨。
  她真的可以那么做吗?
  她还能允许自己那么做吗?
  或许,在她们决定要结婚时,就该约法三章,如果婚内有了喜欢的人,该怎么解决。
  她做不到了。
  既做不到占有她。
  也做不到放开她。
  她连一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裴温瑾脸色一白,突然推开玩偶,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呕吐。
  吐出来一滩黄绿色的水。
  她注视镜子里自己粗糙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好丑。
  裴温瑾揉着胃,委屈得开始瘪嘴,呜呜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捧水扑到脸上。
  第一次,她如此讨厌自己过于敏感的情绪。
  当天晚上付苏回来了,带回许多伴手礼。
  玫瑰线香、胶卷机、甘草柠檬、冰箱贴、复古纪念邮票、红酒木塞做的护照夹、钱包、皮质小狗挂件、小熊sir,巴士模型、天星小轮。
  “哇,这个小熊警察可以送给淼淼诶!”
  裴温瑾趴在四层的石膏圆柱上,听见十安欢喜的声音穿云而上。
  “苏姨,你手里这个是要送给小姨么,她在楼上房间里呢。”
  “嗯,好,谢谢十安。”
  裴温瑾一听,吓得她花容失色,立马跑回屋。
  可不能让苏苏看见她这副丑样子。
  换衣服,扎头发,给脸上糊一层粉底,镜子里这个憔悴的黄脸婆是谁啊啊啊!!!
  快拍开拍开!!!
  付苏敲门时,裴温瑾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演练几遍开场白该怎么说,此时她扯下衣摆,低头迅速检查一遍着装,又对着全身镜照脸,确保自己妆容仪表倾国倾城的美丽。
  然后她开门,看到站在门外,面容苍白,嘴唇无血色的付苏,像大病初愈。
  她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如鲠在喉。
  “你,你生病了吗?”
  付苏看她脸涂得惨白吓人,眼圈迅速漫红,柔和地笑了下,缓缓说道:“只是有些感冒。”
  “你之前说想吃的那家曲奇四重奏里的蝴蝶酥,我买了。”
  她将手里的礼盒往前递,裴温瑾怔然眨眼,眼底旋即亮堂起来。
  似乎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她伸手拨云见日,她心里敲锣打鼓,死灰复燃地响亮起来。
  可付苏接下来的一句话,又令裴温瑾愣在原地,万念俱灰。
  “你想不想出去玩几天?”
  “听说阿勒泰的冬天很漂亮,想去吗?”
  这话听在裴温瑾耳中,像是一种委婉变相的驱赶。
  在赶她离远一些,付苏嫌烦了,厌了。
  她这些天总在想一个问题,付苏是不是真的,想跟她离婚呢。
  她拿着蝴蝶酥礼盒的手开始僵硬,它变成一个火盆,灼烧她的掌心。
  这算什么,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裴温瑾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悚人,付苏看着她,无措得紧张起来,她搓一下裤腿,再次开口:“我想……”
  “苏苏!”
  裴温瑾突然打断她,付苏心脏蓦地一阵绞痛,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她痛苦地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身形晃动。
  “我不想出去。”
  裴温瑾一手抱着礼盒,一手要去拽门,付苏望向她的眼神茫然而哀伤,她低着头,全然看不见,“苏苏,我今天有点累了,出去玩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我想休息了。”
  她关上门,将付苏拒之门外。
  付苏站在原地,眼前恍惚,她晃晃脑袋,折身下楼。
  她已经厌倦自己厌倦到连一块出去旅行都不愿意了么。
  脚下又开始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她发觉视线开始模糊,大脑嗡嗡鸣叫,手上也抓不住扶手。
  她用力闭下眼,脚下猛然踩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心头一悸。
  “付苏!”
  腰被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两人踉跄着下了几阶楼梯才稳住身形,付苏一抬眼,对上傅迟焦急的蓝色眼睛。
  “傅迟……”
  “你下楼梯走什么神!知不知道三层楼滚下去你会骨折!”
  “我……”
  付苏眼皮颤了颤,无话可辩。
  母亲她们听到动静,忙不叠上楼来,看到付苏像做错事的小孩,双脚并拢站在一阶台阶上,惴惴不安。
  “有摔到吗!”
  裴泠初牵住付苏双手,满眼急色,上下打量。
  付苏摇摇头,“我没事。”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
  裴泠初看傅迟一眼,傅迟闭上嘴,独自下楼去。
  裴煦伸手抚摸付苏脸颊,付苏从她眼睛里看到熟悉的心疼。
  裴温瑾的眼睛是多么像她。
  下楼时,裴烟回在身后淡然开口:“还是装一台电梯吧。”
  十安走在最前面,奶声奶气地“嗯”一声。
  裴煦挽着付苏,点点头。
  裴泠初挽着付苏,“装吧。”
  付苏要吓死了,刚要开口,裴泠初突然安抚性地看过来,温声细语道:“母亲她们年纪大了,总不好天天爬上爬下,对吧。”
  付苏僵硬的表情终于柔和开,轻声说嗯。
  “今天晚饭吃打卤面。”
  “苏姨刚出差回来。”十安颇有见解地开口:“离家的饺子回家的面,意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付苏眨眨眼,意味不明地看着十安。
  “但是,我不要香菜。”十安露出讨厌的表情,小眉毛拧在一块。
  傅迟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将盛有香菜的碗放到付苏面前,付苏又眨了眨眼。
  傅迟用哄小孩的语气:“我错啦,不该让你闻到,应该偷偷剁碎榨汁,让你明天早上喝。”
  “妈妈~”十安撒娇地鼓起脸,将目光掷到裴烟回身上,“这跟给讨厌苹果的奶奶喝苹果汁有什么区别!”
  裴烟回挑下唇:“十安,快偷偷往小迟碗里放蒜汁。”
  “好主意。”
  两人一拍即合。
  “嘿,欺负人!”
  “付苏,你也在那笑!快来帮我压面条!”
  傅迟故作凶巴巴的表情,付苏耸下肩,和她一起进厨房。
  “我跟你讲,我做的西红柿鸡蛋可好吃啦,全家人都喜欢。”
  她骄傲得像只挺胸开屏的孔雀,付苏思忖半秒,说:“我做糖醋里脊很好吃。”
  “那挺不巧。”傅迟朝她别眼睛,笑得光影界限模糊,仿佛她们终于融在这祥和的画卷中。
  “就小瑾爱吃甜的。”
  付苏一抻眉,也笑了,用看穿一切的口吻,“你做西红柿鸡蛋也放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傅迟骗人没骗到手,哼哼两句,“那等你病好,你下厨。明天工作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