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那么之后便是无尽的下坠,失重的生理反应无论如何无法用心理暗示抚平,柳以童再怎么劝自己,也无法管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阮珉雪声音很近,“你脸色好差。”
  柳以童抬头,发现阮珉雪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跟前,办公室内仅她二人,总助聊完公事已经离开。
  柳以童仰头笑笑,表情很乖,她不知,其实现在她的表情在人看来,有点破碎:
  “可能刚睡醒?缓缓就好了。”
  阮珉雪没深究,只抬手抚上柳以童脸侧,像要用掌心的热度给这张冷白的脸渡出点血色。
  柳以童依恋地蹭蹭,越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柔,越是心如刀割,她忍不住,还是试探着问:
  “那些简历……”
  “嗯?”
  “……一定要,特地,将她们送远吗?”
  其实答案都已算清,柳以童早在心里盘得明明白白,阮珉雪的做法无可指摘,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可她就是留有一丝侥幸,想从阮珉雪口中,听到些许别的可能性。
  “送远?怎么说的好像我将她们发配边疆?我可没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应聘,是为工作,工作是为赚钱,兼顾自我实现。我这儿并非业内唯一优质去处,我身边也并非公司内唯一优质岗位。足够的实力会伴生足够的选项,她们永远都有资格拒绝,永远都有选择。”
  “……”
  “生意场上明码标价,钱货两清。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什么遗憾,要么是一方预设圈套,要么是一方另有所图。”
  阮珉雪说得平静,声音依旧好听。
  像把精粹的刀子,优雅地剖柳以童的心——
  是啊,资助也好,工作也罢,阮珉雪没设圈套,没对不起任何人。
  那么,什么人会因她的推远,而痛不欲生呢?
  是另有所图者,是飞蛾扑火者。
  “你还有问题吗?”阮珉雪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后,柳以童反倒无比冷静,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一只乖巧讨喜的金丝雀。
  “看来没问题了?那轮到我了。”
  “嗯?”
  “刚才我不在办公室,你有翻过什么吗?”
  “……”
  柳以童心一紧,阮珉雪俯视她的眼眸盛着温柔水光,却无法抵消身量差带来的高高在上。
  自保的本能让她只说了部分真相,“我没翻。”她确实没翻,只瞥了眼。可片刻,柳以童还是补全了事实,“不过,我看了眼那些简历。只是经过时看了眼。”
  “认出顶上那个校友了?”
  “嗯。”
  “难怪你会在意。”
  “……”听语气,对方不像生气,柳以童心跳稍缓,还是不放心追问,“你介意吗?我看你东西……”
  阮珉雪毫无波动,一贯微笑,“怎么会?”
  这人沉稳如海,柳以童这只小鸟振翅似乎掀不起惊涛骇浪,而海洋的稍起稍伏就能覆灭小鸟的余生。
  “保管好机密是我的责任,我被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还没有危机意识,破产就是我的宿命。倒是你,未来在商界,收集情报是好意识,有时甚至要不择手段。”
  “我知道的。”柳以童赶忙说,生怕阮珉雪误会自己难堪大用。
  阮珉雪则眨眨眼,不知在这人眼中,柳以童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听着不太信的样子。
  柳以童便主动说:“我知道各种各样的手段,我在学,也会用。但我唯独不会用这些手段对付你。”
  “……”阮珉雪的笑颜怔了下。
  沉静的海,终究还是因渺小的鸟雀动容。
  “好。”阮珉雪贴在柳以童脸侧的手顺势滑后,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动作很亲昵,甚至带点宠。
  柳以童很高兴,可高兴之余,眼眶酸涩。
  “我喜欢你的诚实和坦白。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嗯。”
  柳以童抬手摁住阮珉雪的手背,闭眼沉浸于她慷慨的温柔:
  “我想要你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我。”
  从公司出来后,阮珉雪还是带柳以童吃了好吃的,买了很多衣服。
  珍馐高定在前,柳以童面上表现得雀跃,不扫人兴致,实则情绪一直跌到谷底。
  过山车已行完最陡峭的坡,只剩一段缓冲的平地。
  柳以童这天体验完所有跌宕起伏,纵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得下车。
  回程的路上有司机来接,柳以童与阮珉雪分坐后座。
  在车的两边,隔着距离,左右持平,好似天平的结构。
  柳以童清楚,她和阮珉雪之间,从来都是不平的。
  哪怕因ao体质,她实际比阮珉雪稍重些,可天平下沉的那端,永远都是阮珉雪。
  车行得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故而天平几乎没有波动——
  柳以童vs阮珉雪的天平不会波动。
  少女心中,悬而未决的较量,她能否侥幸与阮珉雪日久生情的天平,也已因今日那叠简历的加码得出结果,无法撼动。
  柳以童想,若是她没体会过阮珉雪的“爱”,没走过心,或许还能哄骗自己,陪阮珉雪演完这出金主与情人的戏码。
  等岁月漫长,剥离阮珉雪的冷漠,她十拿九稳,再去乞讨阮珉雪的真心。
  可现在不行了。
  她认清了阮珉雪隐在大爱之下的疏离与冷漠。
  那人最珍贵的心,一开始不打算给的话,就永远也不会给了。
  柳以童输不起了。
  她不能再接受阮珉雪更多的“爱”之后,有一天,被那人寒着脸亲手收走。
  高枕无忧的疏失养就的腐肉已成既定事实,与其徒劳懊恼,不如趁它们扩散腐败到致命之前,咬牙将其剥离。
  “沉溺于极乐酣梦患得患失”,与“清醒剧痛后的解脱”,说不上哪个结局更好,但柳以童决定做出选择,趁早了断。
  到家后,阮珉雪让柳以童洗澡后,来二楼卧房。
  这个要求是何事的开端,柳以童早已习惯并清楚。
  她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找换洗衣物,而是从抽屉中取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决绝地上楼,敲了阮珉雪的房门。
  来应门的阮珉雪一开始表情甚至是茫然的,衬衫的花束领因扣子解了几枚而开敞,露出里头大片细腻的白皙皮肤,其上落着前些天柳以童印上去的红。
  好漂亮。
  柳以童眼眶被那景色染红,她咬咬牙,下定决心,接受自己即将失去观赏这些景色资格的结局。
  刚解衣扣的阮珉雪也清楚柳以童没来得及洗澡,突然上来当然有别的事,就放她进门。
  进门后阮珉雪也没回避,自然地抬臂将发丝束在脑后,露出纤白的后颈。
  柳以童知道那人的习惯,挽完头发就该脱衣了,她必须马上开口,否则之后,她怕自己会失去勇气。
  “阮珉雪。”
  “……”阮珉雪定住,转身看过来,柳以童几乎不在做.爱之外的场合唤她全名,她因而严肃起来。
  “我们聊聊,好吗?”柳以童说这话时,声线都在颤抖。
  “要坐下说吗?”阮珉雪好体贴,体贴得让柳以童心碎。
  柳以童摇头,“就这么说。”
  “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掌心的卡片几乎要折断扎穿皮肉……
  在见血之前,柳以童终于狠了心,将那张银行卡丢在床面上,甩在阮珉雪面前——
  这是她能匀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体力支撑她把它亲手交到阮珉雪手中。
  看到银行卡,身为商人的阮珉雪自是敏感,嘴角很浅地挑了下,鼻息溢出声轻笑,开口时声音偏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所有我欠你的钱。”
  “……”阮珉雪没开口,定定看着柳以童,等人把话说完。
  柳以童几度哽咽,还是艰难将话语从齿关挤出:
  “包括你给我的定金,所谓‘包养’的零花钱;包括你前些年资助我上学的学费;包括我母亲的医药费……还有你今天给我买衣服的钱,我都会转进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呵,”阮珉雪微张嘴,恍然悟道,“难怪,你在我身边时还打那么多份工,看来是早有这种打算?”
  “是的。”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胸膛内却愈觉匮乏,她忍痛继续道,“我知道,雪中送炭的恩情,包括这些年本金投资可能带来的利息与利润,不是我把本钱还清就能弥补的,之后我会慢慢偿还你,但是……”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今天和我清算一切,是吗?”
  阮珉雪抱臂,已是防御姿态,神情显出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可眼底的难以置信,暴露了矜高者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