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让她身上每一次受过折磨的肌肤、血肉,都能轻易翻找出曾经滚烫的疼痛和溃烂。
  也让她平白厌恶黄昏,和三界五行。
  呼须弥长长吐出口气,提步山下去。
  首尊~
  走到一半的山腰时,一个轻佻欢快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须弥沿着声音看,只见不远处,一个黑影舒坦坦得横在树杈上,正张开五指对她挥。
  能在南山上还这幅吊儿郎当德行的,根本无需看清人面,就知是谁。
  你对我的行踪倒是掌握得准。
  首尊神迹杳然,属下岂能寻到?黑影纵深一跃,轻巧落地从林中走了出来,树影下露出半张黑面和一张笑唇。
  不过猜到您需要这个。说着,隋云期扬了扬手中的药瓶和绷带,又向路边的马车努了努下巴,先上车吧。
  撕啦啦硫黄色的药粉洒在已开始溃烂的伤口上,发出灼烧的声音。
  红褐色的伤口嵌在黑色的衣服上,好似肩头带着的一朵红花。
  隋云期一面信手撒药粉,一面摇头晃脑感慨道:首尊,老陶那边刚刚传信来,他追上那辆本该李让乘坐的马车,里面是他的女眷和孩子。
  这李让虽然蠢,但实在狠。明知会有危险,还拿妻儿做靶子,自己坐轻便马车逃之夭夭。
  而为了留这样的垃圾为祸人间,有人还把自己往里搭。不知是不是为血缘奴役太甚,但这份私心太过的善心实在惹人恶心。
  居然还有人去救李让?定是又心好又蠢的人,简称好蠢。隋云期扬眉,嘴上滴滴答答贫着,注意力却全在须弥的伤口上,状似随意、然则小心得一拉缠绕多圈的绷带,绕了个结。
  自盛安出城起紧随护送,跟了两夜。纵然眉间毫无痛色,须弥本就不算红润的嘴唇仍旧又苍白几分。
  我都不敢想象他的死状。隋云期抖了抖肩,这会估计已经在投胎了。
  没死。
  哦隋云期毫不意外点点头。
  须弥嗜杀,且正如人们对恶魔的一贯想象,杀与不杀,全在当下心情好坏,而全无章法。这人尽皆知。
  可隋云期倒觉得,须弥才是这世上最明辨是非之人。手下死魂灵何止千千万,可无一人,能在阎王面前告得她的恶状。
  隋云期也和陶若里交流过此间心得,向来惜字如金的陶若里不吝得给了四个字:鬼鬼相惜。
  只要任务完成了,主人对您这些小习惯向来不会多说什么的。说话间,隋云期已经给照料包扎完,蹲着收拾东西,好啦,包得丑归丑,事也是这么个事。您别嫌弃,也别再扯着伤口。
  须弥没答话。
  隋云期把药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转身都掀开车帘子,推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觉得不对劲。
  昨夜遇见之人,难道您认得?
  须弥不置可否,抬眼直视隋云期时,以一姓名作答。
  李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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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钉在千古
  隋云期的面色肉眼可见得沉了。
  这件事和主人说了没有?
  须弥扬眉,不该先惊讶于孱弱多病的谪仙人,居然能和我这地狱恶鬼搏杀几十手吗?
  你没说?
  隋云期难得没用您,是真急了。
  须弥倒是不急,他的底细我还没有摸清,不必现在就惊扰主人。
  是没摸清,还是不想说?隋云期冲口而出。
  隋云期,你放肆。须弥的眼角紧了。
  隋云期急尽生笑,那您罚我割一千条、一万条舌头吧,虽然还是比起和您受欺刑,不过九牛一毛。
  说完,隋云期转身扬开帘子就出了车厢。不一会,马车就咯吱咯吱得动了起来。
  须弥紧绷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放松下来,才发觉肩头的伤,实在是疼。
  她想缓缓,可隋云期忍了没一刻钟,还是甩着马缰说了话,方才的赌气一分不余。
  您不揭露李谊,可您刚杀了的,是他亲兄弟,您怎知明日圣上案头,不会出一道参您谋杀的奏折?
  无论圣上如何厌弃,李让,到底是皇子。谋杀皇子,是死罪。
  须弥冷笑一声,李谊他既无证据证明李让为我所杀,又无法解释若当真是我,他一个羸弱清君如何能从恶鬼手下逃过一劫。
  你以为李谊戴欲加之罪,亦能活至今日,是靠蠢吗?
  那边查不出您,台首尊,您说主人他会查出李谊吗?
  半晌,车内才传出已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定会。
  隋云期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竭力故作轻快道:就算他查出李谊,那也未可知您当晚就察觉出是他。只能说李谊狡猾,又怎么能说是您骗了他?
  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我骗了他。
  隋云期顿住,半晌才轻声问:首尊为什么呢?
  须弥不语,扬手于面前,翻来复去得端详,忽而紧紧攥拳。
  一寸寸暴起的血管盘曲着冲上肩头,好似地裂的孔隙。
  而雪白的纱布上殷出的,正是无需滚烫的血红岩浆。
  李谊,是从命理上毁不去的东西。
  他的性命固易取,可一个堪受香火的活人,死后便会成为一根长满恶锈的钉,钉在人心,钉在千古,钉死你我之流。
  那时的他,会比厉鬼更难缠,享阳寿之人再也拔他不出。
  唯有毁他立身之本。完璧碎,碧琳裂,高台不再,才是李谊的死法。
  须弥拳松,斑斑血痕,寂寂笑眼。
  在那一天之前,李谊的命,是太多人的身后名。
  包括我。
  听闻此语,隋云期挥缰的手长长一滞,清醒的出神中,能清晰感受到一滴汗自脊梁怅然滑下。
  那一刻,他想起一句话原是有歧义,又太实际。
  鬼鬼相惜。而鬼与鬼,亦是分高低上下的。
  所以,才愈加相惜。
  。。。
  鄂国公府,圆桌之上布满佳肴,坐在正首的是一雍容端庄的贵妇人,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妙龄少女。
  左边的少女身着翠襦锦衾,生得螓首蛾眉,柳腰桃脸,眉目敏慧,举止娴雅。
  这些都是旁的,只她眼中那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俏灵性,便知她定是长于花团锦簇、万千宠爱中,方能养成这娇白雪一团玉的怜人模样。
  可较之贵妇人右边的少女,这雪玉般的贵女,却要瞬间逊色太多。
  白皙精巧一张玲珑面,落雪无痕一双锦凤眼,却皆难掩,疏朗朗一身浩气清英,明湛湛此般仙材桌荦。
  在她的举止神态间,本该她这个年纪小女儿姿态,或娇的,或矜的,便是丝毫都不见。
  唯气如轩轩云霞,质若凛凛霜雪,沉寂而淡处,凛而无锋。
  好似水墨的花或霞,黑白色的艳绝,倒叫世间千万般色彩,都显得刻意着墨太过。
  至简的纷繁,正如她的名。
  缭。
  来宝宜,你尝尝这道仙人脔,乃是以牛乳煨鸡,做得很是鲜嫩。
  鄂国夫人扶袖,给赵缭夹菜。
  赵缭看着碗中的菜,目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了声多谢阿娘,就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嘴角微微扬起。
  好吃。
  鄂国夫人看着已忘记多久没见的小女儿,身子无意识得向后轻轻腾挪,眼里却是刻意的慈爱,道:你阿耶和兄长听说你今晚回来,都说要早些回来,同你一起用膳的。
  只是你阿耶被公事绊住了,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明早应是可以见着。
  至于你兄长,他自中榜后,应酬总是许多,但他走之前还说,今夜定早些回来,见妹妹一面。
  赵缭温和道:宝宜多谢阿耶和兄长挂心。
  鄂国夫人看着女儿慈祥得笑,可嘴唇动了动,却有些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便笑着将赵缭手边的一只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道:
  宝宜,你再尝尝这道枸杞子乳汁燕窝。你阿姐平素啊,最喜食乳汁,所以你看她这皮肤养得白白嫩嫩的。
  我记得你出生时也是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这般瘦成这般,肤色也暗淡了许多,是不是平时吃的不好啊?
  赵缭看了一眼被母亲推过来的碗,眼底是叹了口气的,但嘴角仍是盈盈。
  阿娘您放心,女儿平日吃得挺好。
  赵缭话音刚落,就见坐在一边的赵缘满脸不悦,一面用筷子尖捅着碗中的米饭,一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