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晕车
  夜幕本不该有澄明的光,能够照亮如深渊之夜的光,总会改变些什么,就像白日,让存在变得无所遁形,夜晚的星月将被包裹好的情谊照明,夺走人的理智,人就像情欲驱动的躯壳,由心操纵。
  程禾不知道怎么走回自己的房间,周琤在两间房间的中间驻足,看着她走向自己的房间,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没有听见周琤的脚步声,可她的心让她的大脑情不自禁地思考,周琤是否还在原地,他没有发出声音,是在原地确保她安全到达吗?
  她想要回头,又没有勇气回头,她周围的声音变得嘈杂,巨大的耳鸣盘旋在耳边,她输入密码,她钻进黑暗的房间。
  她躲在狭小的窗户和门之间的角落,她听不见关于周琤的声音,却也没有掀开窗帘确定周琤是否平安回到房间。
  她只是躲在墙后,房间的黑暗让她甚至不知道身处何处,周围黑漆漆一片,陌生的房间让程禾感受不到床、柜子、灯光按钮的位置,也分不清方向。
  只有在暗处待久了,眼睛和身体渐渐习惯了黑暗,房间的轮廓才终于舍得出现在人的视觉里,程禾终于找到了按键,却没有想要点亮的意愿。
  直到她的意识渐渐清明,她走到厕所,打开了厕所的灯光,洗手池的水汩汩地流,她捧起水,撒在脸上让自己清醒,让自己干净,再拿起牙刷刷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今夜、昨日都如同幻想里的梦境,她发现自己的心境变了,她好像不像之前一样恐惧了。
  恐惧会和谁产生联系与羁绊,然后让人无力地看着一切如同流水一样流走,如果相遇的终点还是分离,那么产生的依赖就会变成很久以后的痛——痛为什么会分离,痛为什么只能靠回忆留住一个人。
  程禾太害怕周琤会像妈妈和爸爸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她绝对坚定的相信,妈妈和爸爸绝对不想将她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可是命运就是这样,不管你情愿不情愿,当意外来袭,每个人都必须接受,连死亡都是懦弱奢侈,活着的人背负着与自己有关之人意外死亡后的生存意义,她成为灵魂的迭加体。
  当她想念,她只能从回忆中去找寻,钻进大脑的碎片,将朦胧的记忆一遍一遍提取,一次又一次美化,直到认为那就是最美好的时光,让正在进行的生活变得味同嚼蜡。
  周琤在她的记忆里重写迭加了幸福,于是当她需要支撑的时候,除了被翻到泛黄模糊的记忆,还有正在准备卷边的记忆浮现。
  这是幸福,还是新的痛苦,如果无法永远获得幸福,那么片刻的满足,是否是新的折磨?
  多一个人去念想,是生命的支撑,还是另一种无法拥有的负担?
  程禾只能去接受,她竟然觉得她处于血池地狱,可也只恨纵使此刻在其间,但明天终究会再次升起太阳,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一切都会结束,所有人都只能向前看。
  她晕乎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陷入梦境。
  她好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婴孩,被包裹在温暖的水池,她可以听见却无法睁开紧闭的双眼,她的耳朵异常敏锐,她听见有人呼唤她,一声又一声。
  “宝贝~”
  “小宝宝~”
  “是妹妹哦~”
  “妹妹~”
  简单的字符和音节在梦境里反复滚动,太多声音,就像是风一样掠过,鸟一般鸣过,程禾睁不开眼睛,意识不清,但她能感知到自己不在现实世界,但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周围的虚无渐渐产生了血红的亮,可是意识里的声音并未消散,继续将她困在未知之地。
  一道有节奏而迅猛的敲击声驱赶了幻境缠绕的声音,程禾逐渐感受到力量,控制自己身体的力量,她重新感受到头上的枕头和靠着的床,睁开眼,她的意识归位,她知道门口有人正在敲门。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现在是七点三十三。
  她穿好拖鞋,打开门,周琤端着早餐出现在她的面前,并毫无顾忌地走进她的房间,放下早饭。
  “快起床了,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都不出现,看来,昨晚睡得很好啊!”
  其实睡得根本不好,她的头好痛。
  周琤准备离开程禾的房间,但不忘告诉程禾:“元姐一会就到了哦~”
  周琤贴心地拉上门,可程禾却无法继续追回自己的梦,于是苦大仇深地开始洗漱,十二分钟后,环顾房间周围,确定没有遗忘和落下任何东西,关上了房间门,一回头,周琤就在门口提着元姐发放的旅行礼包在等她。
  早晨八点,元姐驾驶越野车,准时到达民宿门口,她将车停在民宿老板特意空出的停车位上,打开手机,按动语音按键:“我已经到门口了,你们收拾好了吗?”
  元姐把车门合上,用钥匙锁好车,一回头,两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黑色的吉普车的后座旁。
  元姐立即将车解锁,然后给程禾周琤把后排的车门打开:“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准时的客户了,一直在等我给你们发信息?”
  元姐打开驾驶座的车门,程禾坐进后座说:“没有。他说他有点认床,睡得不是很好,很早就起来和大家一起吃饭,见我一直不出现,也来把我叫醒,还骗我说你要来了,我起来后,刚完早饭,又去上个厕所,然后您就到了。”
  程禾嘴里在抱怨周琤,却因为周琤和她同一侧上车,她还需要移动位置给周琤让座。
  “那元姐来得正是时候,哈哈哈,看来你们对今天的旅行充满期待啊,元姐一定不辜负你们。”元姐在启动车的同时,还不忘将副驾驶放置的旅行公司的毯子递给后排的程禾。
  “程小姐如果觉得困就在车里眯一会。”
  周琤闹程禾这一会,程禾早就不困了,但她还是接下元姐递来的毯子,放在身边,如果有需要,随时用,不用再麻烦元姐了。
  由于周琤皮肤嫩怕晒,元姐和旅游公司重新优化了今日的计划,原先订好的计划几乎被推翻了。
  反正客户预算充足,人也松弛,一切以舒服为准,目标是一点也不受旅游的苦和累。
  唯一的不变是变化本身。
  程禾其实一点也不困,倒是周琤在元姐开车经过十分崎岖的荒漠十分钟后,胃里已经有点翻江倒海。
  为了避免狼狈,有损在妹妹心目中的形象,周琤尽力克服,选择闭上眼,去想些可以夺走注意力的事情。
  于是在程禾看来,精神亢奋的周琤叨扰她半小时后,居然一上车就睡着了。
  程禾觉得不应该让有些可恶的周琤休息得那么舒服,想要摇醒周琤,邪恶之手还未伸出,就见周琤神情安然,她竟然觉得有些不忍,甚至开始联想这可能是周琤来之不易的假期,加上又是和她同行,肯定充满期待,亢奋地没有睡好,越接近享受的时候,周琤却泛起困。
  周琤在后座摇摇晃晃,她心生怜爱,一塌糊涂,于是手去拉后座的安全带,将卡扣扣上,让周琤在束缚中可以好生休息。
  靠近时的气息,周琤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他睁开眼,却目睹程禾给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冲他温柔一笑,说:“你好好休息,到了我叫你。”
  程禾将元姐递来的毯子敞开,清亮的嗓音就像在唱童谣一般,周琤一丝别扭升起,他因为被妹妹照顾而羞耻,他想要克服胸口发闷的症状,解开安全带,告诉妹妹,他没事,他不需要她照顾,他才应该是去照顾的角色。
  元姐冲上一个陡坡,转而又是滑坡,接连的颠簸和抖动,让系好安全带的周琤岿然不动,却让程禾七倒八歪。
  元姐看向后座,紧急地说:“这条路歪扭得很,你们最好系上安全带,或者抓紧车顶的扶手。”
  程禾俯冲向周琤的胸脯,用头撞在了周琤的胸口,随后又倒向自己原先的座位,后背撞击在后排车门上。
  周琤关心则乱,一把拉住程禾,最大的拐弯处已经到达,元姐简单的一个漂移,程禾就这样被周琤拉入怀里。
  为了防止妹妹受伤,周琤合上双手,将倒在怀里的程禾紧紧扣住,程禾被锢在周琤怀中,周琤双臂青筋突出。
  一股巨大的力量让程禾紧靠在周琤的怀中,被哥哥抱在怀里的程禾陷入宕机。
  虽然是哥哥,可哥哥也是一个正值芳龄的男人啊,而她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女人啊。尤其是她几乎没有和男人有过亲密接触,尴尬和窘迫还未攀升,她贴在周琤左胸膛的左耳听见了清晰有节奏的鼓点音。
  鼓点就像是安眠曲,她变得安宁,靠在周琤的身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鼓点的敲动。
  车在三分钟的拐弯和上下坡后,终于驶向平缓,于是紧抱的姿势变得不合时宜,分开是大势所趋。
  程禾缓缓从周琤怀里撑起,羞涩也终于舍得出现支配程禾的情绪,程禾完全不敢直视周琤的眼睛、嘴巴、脸、甚至是躯干,她恨得不得跳下车,钻进砂砾里。
  “呕——”
  比程禾害羞先来的是周琤强烈的眩晕,干呕让周琤忍不住咳嗽,于是暧昧的氛围被身体的不适打败,那些旖旎的氛围只适合细细品味,此刻周琤的状态成为所有人的第一关注点。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我撞到你哪里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嘛?”程禾摸了摸自己撞到周琤的头,确实有点头晕,估计周琤也受伤不浅。
  “不需要,我只是,可能有点晕车。”周琤不想要程禾担心,更担心程禾会因为关心他上纲上线,非要他去医院检查,从而破坏这来之不易与她共处的假期,于是他诚实地表达晕车的事实。
  程禾呆在原处,一时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怎么缓解周琤的难受,于是试探地开头:“需要开窗吗?”
  “不需要,我需要休息,让我好好闭眼休息一会就好。”
  程禾听完,立刻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恳切地说:“好。”
  程禾安静下来,周琤也一动不动,终于有机会插话的元姐,默默地说:“副驾驶前面有晕车药,要不要试一试。”
  为了让周琤舒服一点,元姐放缓车速,取出晕车药,递给程禾一瓶水和几盒药。
  程禾拧开瓶盖,取出药放在手心。
  “来,张嘴,好,喝水,咽下去。”
  周琤吞咽下晕车药,程禾研究起其他晕车药,打开一盒贴片晕车药,往周琤的耳后贴。
  周琤下意识地睁眼抬手,想要拒绝幼稚的彩色且各样的圆形笑脸,可是程禾正煽动飞蛾般的睫毛,真切地盯着他,对他眨眼。周琤看着程禾手中的晕车药,他投降,任由程禾将不符合他年龄身份的贴片药贴在他的耳后。
  虽然滑稽,但如果妹妹可以安心,他倒也情愿。
  于是程禾三下五除二将贴片晕车药贴好,再系上安全带,安心地靠在座椅,侧头观察周琤的状态,拿出放在几盒晕车药之间的塑料袋,随时准备好敞开。
  因为程禾给周琤贴好药以后,才发现晕车药会在二十分钟后起效果,然而只剩下十多分钟的路程,这也就意味着剩下的车程,其实需要周琤硬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