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昭有周(二)(4/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4/5)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僧侣在建康城外建了十几座寺庙,每座寺庙都聚集了数百上千的信众。
  信众们日夜诵经,不事生产,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都供奉给了寺庙。
  本来士族就是寄生虫了,一国居然虫比人多?
  更可恨的是,那些僧侣开始插手地方事务。
  前日句容县县令来报,说县里有几个僧人煽动百姓抗税,说什么“今生纳税是造业,来世必堕饿鬼道”。
  百姓信以为真,竟然聚众闹事,将税吏打了出去。
  昨日丹阳郡守又来报,说有一批青壮被寺庙度化,剃度出家,不肯服徭役修水利。
  眼看秋汛将至,河堤却还没加固完毕。
  今日,更糟的消息传来——
  庾家来信,说他们在会稽的田庄,佃户们被僧人蛊惑,纷纷退佃,要把田地供养给寺庙。
  庾家派人去理论,竟被僧人骂作“贪恋俗物、罪业深重”,灰溜溜地回来了。
  王逊捏着信,手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僧人,根本不是什么助力。
  他们是寄生虫。
  他们不事生产,却要人供养。
  他们不服徭役,却要人跪拜。
  他们把持着虚无缥缈的来世,榨取着百姓仅剩的今生。
  这样的人,越多,越糟。
  可问题是——
  赶不走。
  他们打着佛法的旗号,谁敢动他们,就是灭佛,就是暴政。
  主要是南边为了骂北边赵氏,前面话说得太满。
  现在实在是太打脸了。
  王逊揉着太阳穴,当初嘲笑赵氏灭佛,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定昭元年,十一月。
  关中。
  长安城外的麦田,大片大片地荒着。
  不是没人种,是种地的人少了。
  青壮们要么进了寺庙当和尚,要么天天去寺庙听经、供奉,哪有心思种地?
  妇人们也顾不得纺线织布,整日敲着木鱼念经,说是要超度亡夫。
  收成锐减,赋税收不上来。
  徭役更是没人肯服。
  官府征人去修渠,应征的十不足三。
  剩下的都说:“修渠是俗务,耽误修行。你们当官的,不怕下地狱吗?”
  苻毅终于开始慌了。
  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可汗。”丞相终于可以说出憋了几个月的话,“臣早说过,那些僧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如今寺庙占田千顷,僧众不纳赋税,信徒荒废生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苻毅皱眉:“可他们佛门弟子,不是说慈悲为怀……”
  “慈悲?”一个武将忍不住冷笑,“可汗,臣的部下亲眼看见,栖贤寺后院堆满了米粮布帛,足够一州百姓吃用三年!城外百姓饿得挖野菜,他们可曾施舍一粒米?”
  苻毅脸色变了。
  “还有。”武将继续道,“臣截获一封密信,是栖贤寺主持与江南往来的。信里说,要让关中人心归佛,待时机成熟,便南北呼应,共图大事。可汗,这哪里是僧人,分明是奸细!”
  苻毅霍然站起。
  “查抄栖贤寺!”
  苻毅下令是很快的,他不会像南边打肿脸充胖子。
  当甲士冲进栖贤寺时,主持也带着几百个核心弟子,从密道逃出城去。留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明真相的普通僧众,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苻毅站在佛殿前,脸色铁青。
  “可汗。”丞相轻声道,“那些逃走的僧人,去了草原。”
  “草原?”
  “是。他们去了鲜卑拓跋部,说要在那里弘扬佛法。拓跋部本就好佛,此番只怕……”
  苻毅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行仁政,却不知道,他亲手把一群寄生虫请进了家门。
  他又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上一次还是因为轻信兄弟。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关中送来的密报,哈哈大笑。
  薄越在一旁道:“大司马,苻毅终于动手了。可惜晚了,关中元气已伤。今年秋收减产三成,西征的时机……”
  “不急。”明昭放下密报,“让他们再烂一烂。”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看。”
  她指着关中,“苻毅以为他在行仁政,却不知乱世行仁政,就是自杀。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那些僧人给不了他们吃的,给不了他们穿的,只会告诉他们‘你们有罪,活该受苦’。”
  “等百姓发现,信了佛还是要饿肚子,而官府给不了他们粮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薄越想了想:“会……怨官府?”
  “对。”
  明昭点头,“可怨有什么用?官府也变不出粮食。到那时候,民心就彻底散了。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洛阳城新的城墙正在合龙,新的坊市已经开始营业,新的农田正在开垦。
  号子声、夯土声、叫卖声、牛叫声,汇成一片热闹的生机。
  “我们在重建,他们在自毁。”明昭轻声道,“等过了冬天,等关中彻底烂透,就是我们西征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些僧人。若不是他们,关中哪会烂得这么快?苻毅那个蠢货。”
  薄越也笑了。
  国运是对比出来的,北周欣欣向荣,一年的时候,工坊开遍了,百姓劳作一年,冬天买得起冬衣,布匹价格北方非常便宜,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只供应百姓与军需。
  这一年,他们缓过来了。
  那么,就是别人的噩梦了。
  定昭二年,二月。
  长安。
  春荒。
  去年减产三成,今年又该春耕了,可种子呢?耕牛呢?劳力呢?
  种子被供奉给了寺庙。
  耕牛被宰杀供奉给了寺庙。
  劳力要么当了和尚,要么天天念经,不肯下地。
  官府开仓放粮,可仓里也没多少粮了。
  去年的赋税没收上来,拿什么放?
  百姓开始饿肚子。
  有人去寺庙求告,希望僧人们能施舍一点。
  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有人愤怒了,“你们收了我们那么多供奉,如今我们饿肚子,你们一粒米都不给?”
  僧人们说:“供奉是你们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你们有业障,供奉是消业,与我们何干?”
  愤怒的人越来越多。
  可有什么用呢?
  苻毅查抄栖贤寺的消息,早已传遍关中。
  逃走的僧人越来越多,新建的寺庙也越来越多,信众也越来越多。官府禁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抓了这个,那个又逃了。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除不完。
  百姓们开始迷茫。
  信佛,信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