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桑妩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裴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裴序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裴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
  族长却是个灵活人,绝笔不提【嫁娶】,只将这事定论为【立嗣】。
  桑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注视族长写下那小小的朱笔批注。
  运公长子忻(六郎),早殇无嗣。
  聘妻桑氏,守贞,奉养舅姑,旌表贞节。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裴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桑妩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桑妩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桑妩。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裴序只好倾身送行。
  桑妩看到裴序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桑妩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桑妩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裴序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桑妩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妩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裴序挑眉:“一个人?”
  “嗯。”桑妩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桑妩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裴序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
  虽仍穿着早上那一身素净的裙衫,可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眼神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朗一片。
  裴序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因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绽放了生机。
  “还有事?”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问。
  “不是……”
  桑妩看着他道,“我回去了。”
  裴序颔首:“好。”
  桑妩也道声“好”。只脚下没动,还这么一直看着他。
  裴序莫名。
  桑妩抿了抿唇。
  如果是裴六郎或者以前闺中结交的那些年轻郎君,在她说“我回去了”的时候,就会积极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这个……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裴序这下明白了。
  “我还有事。”他说。
  桑妩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垂眼点点头:“那好。”
  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诚直白,就有人内敛沉稳,而且……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想来,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
  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走了。”她说。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裴序的视线,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信息。
  ——虽然已经及了笄,还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岁而已。
  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裴序来说,真的很年轻了。
  裴序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饭过午后,桑妩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
  这一觉醒后,帐子里光线昏沉。睁眼盯了帐顶片刻,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才意识到又下雨了。
  自打进了三月,天气就雨多晴少。桑妩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
  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今天她知道这个事,差点没吓死,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头活泼些好,桑妩不管她,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
  画帛上,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
  堂前篾帘半卷,漏下疏疏天光,待补完最后几笔,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
  外面雨声仍急。离入夜也还早。
  屋里溜达两步,迈出门,走到了檐下。
  只是看着雨幕如帘,月洞门外,却有人撑伞渐渐走来。
  桑妩顿了顿,看向那眼生的婢女。
  “我叫樱桃,是二房的丫鬟。”对方福身行个礼,清清脆脆地一声,“少夫人!”
  桑妩忍不住莞尔,“是你们公子让你来的吗?”
  樱桃眼里也带笑:“是的呀!”
  “……我们公子晌午出门了呀,”樱桃被拉着坐在榻上,塞了几块点心,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是刺史设宴,奴婢也不清楚,还是书房几位姐姐们知道的更多……饮了些酒,回来后歇了个晌午觉,就又去怀云山房了。”
  “公子不常在寝院的。”她嘻嘻一笑,“我可清闲了。”
  桑妩打量樱桃,年纪比林檎要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人也明显更活泼。
  倒是人如其名,圆圆脸,双颊红润。
  是真的有事,不是搪塞啊。
  桑妩心情就好了一些,“那他叫你来是?”
  樱桃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桑妩无比通透的一个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晚上要过来?”
  樱桃吃吃地笑:“嗯!”
  刚刚樱桃没来,桑妩在那里赏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只纠结了片刻,到底没有差人去问。
  对于男子,她是没有“一直主动”这个习惯的。
  就算同样是大家子弟的裴六郎,也仅仅只是帮对方修补了一幅老画师无法修复的画。
  亲自将画还给对方的时候,再见到裴六郎,少年眼睛里的喜悦险要溢出来:“桑娘子,又见你!”
  还有裴八娘提过的曹家九郎——那也是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桑妩一直不冷不热,也还是对她很殷勤。
  桑妩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生得好看的缘故。
  不想,却在裴四郎这里碰了壁。
  不过虽遭些挫折,但对方派樱桃过来陪她并且传话的这个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示好了。
  桑妩释然,莞尔一笑。
  除此之外,还有紧张。
  她……到底没真正和裴六郎成为夫妻。
  婚礼……因丧事在前,她本来就只是为了寻求三房的庇护,府里当然不可能为了她举办多么隆重的婚仪。
  从懂事起,桑妩就学习看人眼色,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但如今却不同于那时了。
  裴四郎性子高傲,还有些冷,却不是多嘴啰嗦的人,她或许可以娇气一些。
  桑妩很快调整了心态,准备接受新的人生。
  是吧,民间都说女子嫁人如同新生,落到好人家,能将你滋养成娇嫩明艳的牡丹,落不成,就是朝生午谢的勤娘子1。
  桑妩对裴序并不熟悉,只是想想赤诚单纯的裴六郎、为三夫人谋算的三相公,便对裴家的郎君多了一分期待。
  她找出了自己衣箱里最漂亮的裙衫。
  这是一身齐胸襦裙,石榴红裙,裙头系着萱草色的披帛,另一端软软垂在臂弯里,鲜妍的颜色益发衬得那脖颈欺霜赛雪。
  铜镜里那张脸,娇娇如明月。
  “怎么样?”她问,一边转头。
  两个小丫头呆呆的。
  樱桃:“真、真好看!”
  桃枝儿还好,她还没习惯,脸都红了。
  桑妩抿唇一乐,向她招手:“樱桃。”
  樱桃颠颠地过去扶了。
  桑妩是吃完了暮食才开始打扮的,因樱桃的消息也不是一手的,她们只能从裴序平日的作息规律来推测他大致的行踪。
  “公子卯时不到就起身,他要练剑的。”
  “从书房回来差不多都戌时了,至多晚不过半个时辰,有时就直接歇在前面。”
  樱桃的描述里,桑妩渐渐勾勒出一个自律、严格的状元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世界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出色呢。
  桑妩唇角不由牵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桃枝儿:“酉时过半!”
  樱桃笑嘻嘻:“必是马上来啦。”
  酉时过去了。
  戌时、亥时……
  桑妩穿着石榴裙,眼神里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