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逃避可耻但有用
  许临光所指的那件事,发生在陆熹微十岁的时候。
  在此之前,陆从安对小女儿几乎是有求必应,哪怕有时她真的把妈妈弄烦了,妈咪还会帮她求情。她的高需求和依赖症,某种意义上讲,是妈妈妈咪一手惯出来的。
  “妹妹,妈妈妈咪要去前线了,可能有点危险,你在家里要好好听姐姐的话,知道嘛?”陆从安接她放学,当她们停车在楼下时,通知她道。
  陆熹微只思考了一秒钟,立刻开始嚎啕大哭。
  本以为她是暂时接受不了,陆从安和许长宁轮流做她的思想工作,没想到一直到她们俩要出发的前夕,陆熹微依旧没松口。
  事情是不可能推掉的,对她们俩来讲,机会来之不易。
  所以第二天,陆熹微提前翘课回家,妈妈妈咪的行李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拿起通讯器,和妈妈妈咪投影通话,并在家里的健身室中,用一根背带打结,挂在健身杆上,威胁妈妈妈咪:“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妈妈妈咪不停安抚她,她本来没准备上吊,却脚下一滑,被勒在半空中。
  慌乱和窒息裹挟着她,她无比悔恨,一点都不想死,她还想和妈妈妈咪在一起。等她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吐着舌头眼前发黑时,终于被赶来的许临光救下来。
  再次睁开眼,她第一秒反应过来自己活着,第二秒开始寻找妈妈妈咪。
  “你疯了吗?陆熹微。”许临光见她没有大碍,气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陆熹微捂着脸,委屈巴巴地含着泪:“妈妈妈咪呢?”
  “走了。”
  “她们没有回来吗?我都这样了,她们也不肯回头吗?”陆熹微哭起来。
  许临光看她实在可怜,拿纸巾帮她擦泪。
  “哭也没用,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拖大家后腿?你没有事情做,也不能一直打扰别人吧?”
  她哭了一下午。
  中断实验回来找她,本来就已经够让许临光火大了,结果无论怎么安慰都哄不住她,许临光的耐心告罄,只好冷脸教训。
  陆熹微被她骂懵了,努力止住哭泣。
  “你总这样,谁会喜欢你呢?大家都不喜欢总给自己添麻烦的人。”许临光见这招有用,持续加码。
  不喜欢吗?陆熹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给别人带去了困扰。
  许临光把她抱在怀中,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妹妹,长大一些,好不好?”
  “嗯。”她失落地点了头。
  人生大概是从那个下午开始,走上一条岐路的吧。陆熹微常常这样想。
  姐姐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人,所以用姐姐的人生当模板,她生活得十分艰难。
  花了很大力气,陆熹微仍无法找到一个可以让她如痴如醉、完全沉浸不分昼夜的爱好。
  当她画出一幅画,她想要拿给别人看。当她听到一首歌,她想要发给别人听。当她读到一个好故事,她想要给别人讲一遍。
  她总是期待着别人的反馈,无论她在做什么。
  难道要终其一生都要做一个幼稚的人吗?她不想那样,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困扰在她升入中学后迎来转机。
  当时学校组织了一些活动,其中有当义工、为别人提供帮助这一类的,陆熹微参加了,她终于找到自己人生的锚点。
  当人们满目感激地看着她对她道谢,陆熹微的心中涌动起一股暖流。只要她做得事情是在帮忙,没有人会觉得她是累赘,没有人会被她打扰。
  从此她变成了一位过分热心的老好人。
  放低期待带来的安全感,令她欲罢不能,尽管许临光仍然没法理解她,但她安安静静没有打扰到姐姐,姐姐倒也不怎么指责她。
  妈妈妈咪在那次任务结束后,还是选择了留在后方,离开了战场。直到陆熹微长大,她们认为自己作为家长的职责已经完成,才肯接过老同学抛来的橄榄枝。
  如果妈妈妈咪只有姐姐一个孩子,或许根本不会经历这样的两难,因为许临光从小独立,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她们大可以在有机会去前线时,无所顾忌地前往。
  陆熹微很想知道妈妈是否真的不后悔生下她,可她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你这次可以在这边多留一会儿,我帮你打报告,等调整好状态再回去吧,还是说你想到哪里休假?我帮你安排。”许临光也不忍刺痛妹妹,转移话题是她惯用的道歉方式。
  “我留下。”陆熹微不想离开姐姐,她也不想回指挥所那边,她不知道要怎么给萧羽打报告,因为她似乎闯了个大祸。
  好在姐姐主动提出要帮她打报告。
  “过来吗?好久没见了。”许临光垂眸,回避她的视线,行动却是张开双臂,问她要不要拥抱。
  她们姐妹俩每次见面,都要抱一抱,是从陆熹微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长大后两人依旧默契遵守着。
  话说到这一步,陆熹微不再梗着脖子装没关系,在许临光带着药品苦涩味道的怀抱中,她无声地流泪。
  拿着缓释剂归来的梁木成,透过门缝看见许临光淌了满脸的泪水,陆熹微正趴在她怀中颤抖着身体,便知道是她们姐妹俩在消化情绪,识趣地侧身站在门口当起了守卫。
  三年前,她成为许临光的学生兼助理,来做毕业前最后的实习。
  梁家开设有医院,梁木成的妈妈从事药品研究,所以祖母打算直接把医院交给她。按计划,她实习两年要回去做医生,但她已经多待了一年,今年是她实习的第三年。
  做一个前线的医师,救死扶伤,这滋味也不错。只是她该怎么对祖母开口呢?她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私心呢?
  站在许临光的帐篷外,她又陷入沉思之中。
  “怎么不进去?姐姐刚让我出来找你,结果你在门口啊。”陆熹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在想接下来的工作,不好意思。”她随口扯了个谎,端着药进去。
  许临光的神色依旧平静,完全看不出哭过。她很想擦去老师的泪,眼下是没机会了,梁木成听着老师的数落,帮她打了缓释剂。
  打完看着许临光眼下的乌黑,她忍不住还是劝道:“老师,您最好休息一下,队伍全都撤回来了,后续暂时没有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睡好吗?”许临光最害怕别人唠叨她,颓然躺在床上,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头,“那要拜托你带着我妹妹,她暂时不回去。”
  梁木成喜闻乐见,拉着陆熹微离开帐篷,还许临光一片清净。
  走出去好远,陆熹微才从幻视的感觉里走出来,梁木成刚刚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只不过是谦卑版。
  妈妈妈咪上战场的那段时间,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然而许临光对于生活总是不挂心。辅导功课、指导考试她很在行,吃饭睡觉洗衣打扫这类事情,往往要靠妹妹操心。
  她在精神上依赖姐姐,姐姐在生活中依赖她,她们俩就是这样相依为命的。
  “我刚刚已经找人帮你安排了房间,大概半个月后,如果没有新情况,我们就可以撤回军区医院了。”梁木成十分妥帖。
  “你能未卜先知吗?”陆熹微震惊,她记得这位出去是去拿药的呀,怎么会知道她要留下来?
  梁木成笑着摇摇头:“我想你一定会留在这里,因为你上司繁殖季过去了。你喜欢她吧?对不对?”
  “这中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她心里有了几分不快,不是对于梁木成这个人,是对她说的事。
  “你喜欢你的上司,但是你不得不从伴侣的位置上退下来。本来出了两位阿姨的事情,你可以回指挥所休假,可以找小鸟陪着你的,现在你留在这里,是因为回去会加倍伤心吧。”
  陆熹微开始仔细打量梁木成。
  对方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已经消失,垂着眼睛没有和她对视。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梁木成本人。
  尽管她做了姐姐两年的助理,但陆熹微来找姐姐的时候,姐姐都在休假,所以她只听说过这个人,前段时间才算有了交集。
  梁木成有着红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浅褐色的眼睛,长相十分端庄正派,戴一副无框的眼镜,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如果不是她在姐姐面前气场全矮下去,那外人一定看不出她们是老师和学生、医师和助理的关系。
  “话讲得太清楚,是不是没意思呢?”陆熹微把视线移开,跟着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对不起,只是我觉得……鸟类的观念和我们不同,你或许用不着逃避呢?早点说清楚,说不定结果还好。”
  这话倒是早点告诉她啊。陆熹微在心中埋怨,却知道哪怕梁木成说得早,她也不敢相信。
  走到今天一步死局,是她性格使然,是命中注定。
  “事情已经全搞砸了,让我在这里散散心好啦。”陆熹微脑袋发晕,她消化不了这么多事情,“逃避可耻但有用,总要一步一步来吧。”
  现在她看起来没事人一样,但她心里清楚不是的。有些伤心是骨髓里潮湿的痛,不强烈,不固定,也不会消失。她将要和连绵的阴雨共度一生。
  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想她和长官的事情了,她害怕一切都向她倾轧,她会支撑不住的。
  梁木成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呢?”
  “我?”
  “你喜欢我姐姐,对不对?”
  陆熹微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刚刚还劝她不要逃避,现在点头的动作僵住,一张白皙面庞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通红。
  “哈?真被我说中了?”她瞎说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