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涧又何尝不懂,他着急地看向崔父:“爹,怎么办?”
  崔父鬓角已斑白,但仍精神矍铄,他眸光深深地看着堂下原本可以意气风发的小儿子。
  他携二子来上京,本是想要他们通过科举谋个前程,又看到小儿子『澜溪公子』之名逐渐鹊起,内心本是高兴快慰的。
  可谁知,竟遇到这等身不由己之事。
  小渡儿说得对,不管是峪王胁迫,还是……
  即便是两情相悦,皇家岂是好相与的?难不成真要深陷内宅,沦为皇家颜面最后的牺牲品?
  这可不是什么青云之梯,这就是一条死路啊!
  崔家虽是平头百姓,但也不是任人鱼肉之辈。
  想到这里,崔父决然道:“回博陵。”
  崔涧一愣:“回去?”
  “对,”崔父起身,“此来上京,本想谋个官途,奈何天不遂人愿,既是如此,也不必强求,你兄弟二人在博陵,照样有可为。”
  父亲说的是,博陵距上京相去千里,峪王如何势大,怕也会鞭长莫及,为了弟弟着想,还是尽早离了这上京罢。
  “爹说得在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
  崔涧拍了拍崔渡肩头,走出了正厅。
  “渡儿,”崔父故作轻松地对他笑了笑,“别有太大压力,跟爹回家,你也去准备准备罢。”
  “是,爹。”
  不知怎的,崔渡有一瞬的怅然,他深知自己给家里招惹了麻烦,又感念父亲的维护之意,心绪纷乱般回了房。
  崔府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又是着急要走,因此第二日就备好了行李和马车,并定于两日后出发。
  可天有不测风云,崔渡注定走不了了。
  出发前一日,一道圣旨下在了崔府。
  崔府之人跪成一排,崔渡更是满腹狐疑,手冒冷汗。
  不多时,内官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天地至道,非一人之智所能究;帝王之业,非一士之谋所能成。昔成周聚书,开崇文之馆;汉廷求贤,设金马之门。盖以经籍所载,乃治世之范;人才所萃,实邦家之基。
  朕承祖宗之鸿业,抚亿兆之黎元,思欲追迹前贤,宪章往哲。方今编修《泰元大典》,网罗古今之载籍,荟萃天地之菁华,期成一代之巨典,垂万世之弘规。然编纂之任,非才莫举;讨论之资,无贤不立。
  朕闻每月流觞诗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或擅文辞,或精义理,或通历数,或晓方技,济济多士,实堪嘉尚。朕用人之道,不拘一格;求贤之心,无间疏戚。无论世族贵胄,闾巷布衣,山林隐逸,江湖散人,但有一技之长,能为大典之编修效力,为国家之教化贡献者,皆为国所需之贤才。
  今特颁明诏,命尔等有司,速将流觞诗会中卓有才华者,不拘出身,悉数纳入国子监。俾其得展其才,各尽其能,共襄盛举,以成大典。
  尔等其钦承朕命,毋违朕意!
  钦此。』
  内官对着崔渡道:“澜溪公子颇具才名,陛下念之,流觞诗会的才子多奉诏入国子监,崔大人当作表率,明日便可上值,要早日为陛下修好《泰元大典》啊。”
  崔渡俯首:“崔渡领旨,谢陛下恩典。”
  随后双手托举,接过圣旨。
  崔府众人起身。
  内官:“崔大人,恭喜了。”
  “多谢公公。”
  内官点了点头:“咱家还要回宫复命,这便告辞了。”
  “公公慢走。”
  喧嚣褪去,院中归于寂静,此后,这崔府,便也是为官之家了。
  崔涧:“小渡儿,这是怎么回事?”
  崔渡把圣旨递给崔父和崔涧:“想来,朝廷要修国典,国子监和翰林院忙不过来,陛下便从民间招揽人才。”
  “国子监编修,正八品,”崔涧低喃道,“没想到还没科举,便通过类似荫监的途径入了仕。”
  “不对啊,”崔涧想起了什么,“这样小渡儿不就走不了了?!”
  崔渡一怔。
  “圣旨已下,”崔父道,“走是不成了,做好陛下的差事吧,至于峪王……能避则避吧。”
  “知道了,爹。”崔渡紧握的拳缓缓松开了。
  行李和马车从整装待发,到回归原样。
  原本要回博陵的日子,变成了国子监上值。
  和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公服和常服。
  第一天上值,崔渡穿了公服,公服盛青色。只见他头戴展角幞头,身穿大袖宽衫,腰束革带,腰带上又佩银带,饰以药玉。
  穿戴齐整后,一派儒雅清贵之气。
  辰时一刻不到,崔渡到了国子监大门。
  第4章 坊间传言
  第一日上值多为熟悉公务流程,又了解了《泰元大典》中需要他们这批新人负责的部分门类。
  申时末,便下值了。
  崔渡与一众同僚来至国子监大门,离家近的步行回家,有事要办的暂不回家,也有轿辇、马车等在路侧。
  崔渡看了一圈,发现了一辆藏青色简易马车,他快步走了过去。
  “小渡儿!”崔涧远远朝他招手。
  “大哥,”崔渡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二人上了马车。
  崔涧仔细看了崔渡片刻:“怎么样,今日还顺利吗?上官有没有为难你?”
  崔渡失笑,大哥这是把他当小孩子了。
  “没有,我很好,同僚都是诗会上的朋友,上官也很和善,大哥不用担心。”
  “官场还是不一样的,比不得平日间朋友相交。”崔涧还是有些担忧。
  “国子监文人学子居多,”崔渡宽慰道,“朝堂利益牵扯不多,大哥不用太担心了。”
  “说的也是。”
  崔涧稍稍放了心,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沉默不语。
  崔渡直觉崔涧有心事。
  “大哥,”崔渡问出口,“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崔涧犹豫再三,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匣。
  崔渡不明所以,接过打开来,内里躺着一个织锦函套,其上绣着峪王府纹章。
  “峪王?”崔渡有些意外。
  “……嗯。”
  崔渡拿出函套内的云龙宣纸,上书—
  『崔澜溪大人台鉴……』
  信中所表露的意思是,峪王想要在崔渡下值后于王府宴请他。
  “要去吗?”崔涧轻声问道。
  “不能去。”崔渡答得很果断。
  “不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对,”崔渡捏着宣纸的手紧了紧,“陛下刚下旨封官,上任第一天,我便赴峪王之请,旁人会如何看待?陛下知道了会做何想?”
  “这……”
  崔涧想明白其中关窍,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若是不去,”崔涧眉头皱起,“岂不是要得罪峪王?”
  “我修书一封,”崔渡把帖子装好,扣上紫檀木匣,“将顾虑情形言明,让管家妥善送到峪王府,想来峪王应当不会怪罪。”
  “……也只能如此了。”
  *
  崔府,书房。
  崔渡特地从最初的大木箱里取了宣纸,他在烛光下细细打量,发现纸页左下方隐隐印着一个“峪”字。
  不太明显,像在纸页下层。想必是专门找印纸坊定做的。
  用峪王送的纸写信,他应该会高兴一些吧。
  希望他不要计较自己此次拒邀。
  峪王府,书房。
  谢临洲又看了一遍信件,其上文辞恳切,态度恭敬,细数无法赴约的利害与遗憾,请求他看在自己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走官途的份上,不要怪罪于他……
  赶得上请罪折子了。
  谢临洲失笑,他摩挲着纸页,明白崔渡用这纸张的用意——你送的礼物我有在用,挺喜欢的,没有不放在心上,也没有辜负你的心意。
  虽然大部分心思是『哄』他的,但其中暗含的『讨好』『讨饶』的心思,他便一道收下了。
  崔渡愿意哄他开心,总比再度拒他于千里之外要好。
  谢临洲将信妥善叠好,拉开桌案抽屉,将它同崔渡的诗文,崔渡给他临的字,放在了一起,又从抽屉一侧拿了梅花佩在掌心把玩。
  随后关上抽屉,起身出了书房。
  *
  次日,坊间流出了一些传言——
  峪王有意宴请澜溪公子,奈何公子多有顾虑,不想踏足王府。为此,峪王在二十里城郊处修了一个庄子。
  景明山庄,就这般进入了上京百姓的视野。
  崔渡闻得这个消息时,尚在国子监上值。
  “崔大人,”林崇见周围之人散去,又靠近几分,低声道,“澜溪兄,峪王他……景明山庄又是怎么回事啊?”
  林崇,字继川,当朝宰相之孙。是崔渡在诗会上的诗友,如今已是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