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不是鲜衣怒马、名震天下的状元郎吗。
  怎么会这样呢?
  “那今年呢?”李长策看着魏聿,问,“今年咱们去逛灯市,还用拴绳子吗?”
  “你今年十三,不是三岁。”魏聿站起来,“再说,真要拴绳子,也该是你拴我。”
  李长策一愣,“为什么?”
  “因为满玉京城想捅我刀子的人太多了,你绑着我方便带我逃跑。”
  魏聿说得云淡风轻,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别人捅你刀子的。”
  魏聿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留着自己捅。”
  “不是……”李长策小声嘟囔。
  魏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李长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阳光,照在练武场的粗砂上。
  “小策呀。”曹平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后厨熬了姜汤,天冷,你快来,趁热喝一碗。”
  “来了。”李长策应了一声,弯腰把石桌上的茶杯收了,快步往曹平那边走去。
  腊月十六,黄昏。
  天还没全黑,朱雀大街上的灯已经试亮过一轮,又被一盏一盏地灭了,等着入夜再点。
  沿街的摊贩们蹲在各自的铺位后面吃着干粮,有的在往炭炉里添新炭,有的在把最后几盏灯往高处挂。
  魏府后院。
  崔灵佑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先走了,我得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熟悉熟悉。”
  李长策放下筷子,看着他。
  崔灵佑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袍子,腰带是黑的,衬得整个人精神极了。
  “你看什么?”崔灵佑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李长策低头扒饭。
  “他是想说,你今天人模狗样的。”魏聿语气淡淡的。
  崔灵佑噎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我这叫英武,懂不懂?你这种只会穿旧袍子的老学究。”
  “我二十七。”魏聿抬起眼。
  “二十七也是老学究。”崔灵佑大获全胜地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李长策挤了挤眼,“今晚在灯市上别走丢了,回头你师父又要把人串一串。”
  李长策没来得及回嘴,崔灵佑已经一闪就不见了。
  花厅里剩了两个人。
  魏聿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用帕子擦了擦手。
  李长策坐在他旁边,有点呆呆的。
  “紧张?”魏聿没看他。
  “没有。”
  “第一次逛玉京的灯市,紧张也正常。”魏聿说,“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也紧张。”
  “你也会紧张?”李长策脱口而出。
  “那时候十一岁,刚考完乡试,跟着学正大人来的。”魏聿仔细想了想当年的事,“人多,怕走丢了,一路上拽着学正大人的袖子不敢松手。后来学正说,魏聿啊,你以后是要上金殿的人,被一群逛灯市的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李长策想象了一下十一岁板着脸的魏聿。
  实在想象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再逛过了。”魏聿想了想,补充,“除了那年想把他们串成一串之外,再没正经逛过。”
  在魏聿往外走的时候,李长策又问。
  “那今年算正经逛吗?”
  魏聿走到花厅门口,伸手把帘子撩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所以你赶紧吃完,去换衣裳。”
  天终于黑了。
  第8章 揍他
  玉京城,酉时三刻,天色暗透,灯市开市。
  玉京城的灯市会从腊月十六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其中开市的这天、除夕和正月十五是最为隆重热闹的三天。
  从朱雀门开始,一整条朱雀大街,两侧悬满了各式花灯。
  材质各异,大小也不同,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不过拳头大小,一个挨一个挤在檐下廊前,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李长策站在魏府门口,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新做的靛蓝色袍子,是曹平昨日塞给他的,说是大人吩咐的。
  李长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偷穿了别人的皮。
  “别扯了,扯坏了曹伯要哭。”
  魏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策回头,看见魏聿也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石青色鹤氅,用玉冠半束披发,整个人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人似的。
  李长策一时看呆住了。
  回神过后,李长策看着他文弱的样子,板着脸认真地表示,“我带了把短剑。”
  “逛灯市带什么剑。”魏聿走下台阶,顺手从门房手里接过一盏灯笼,递给李长策,“拿着。”
  “你不是说满玉京的人都想捅你刀子吗?不带剑怎么防着那些人。”李长策接过灯笼,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乌麟巷出去右拐,沿街往北走半里路,就到了玉京城最热闹的地界。
  两旁的店铺全挂了彩灯,沿街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
  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炸果子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衬得像个光怪陆离的梦。
  李长策站在街口,眼睛不够用了。
  他在以前也逛过灯市,但那个灯市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灯也不过是些纸糊的灯笼。
  最好的那盏走马灯是知府衙门门口挂的,画着八仙过海,年年都挂同一盏,纸都泛了黄。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就连两旁的树上都全缠了彩绢,枝头挂满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灯壁,勾得人错不开眼。
  临街有一个酒楼,在二楼栏杆上挂了一长串极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美人倚栏、书生作揖,骨碌碌地转起来,画上的美人就活了。
  “嘴合上。”魏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长策“啪”地把嘴闭上,耳根有点发烫。
  魏聿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跟着我,别走丢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灯市的人潮里。
  腊月的夜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人潮里不冷。
  两边摊贩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卖面具的摊子前围了一圈手舞足蹈的孩子,卖糖人的老翁用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头老虎,炸果子的油锅滋滋作响,出锅时撒一把白糖,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眼睛东看西看,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魏聿伸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正了,“看路。”
  “我是在看路。”李长策嘴硬。
  “你看的是糖人。”
  李长策没话讲了,因为他确实在看糖人。
  那个画龙的老翁又画了一只青鸾,糖浆在石板上蜿蜒流淌,青鸾的尾羽还没成型,就已经引得一片喝彩。
  魏聿停下脚步,看了呆呆的李长策一眼,转身朝糖人摊走去。
  李长策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魏聿站在摊前,低头看了一会儿老翁画糖画,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只刚做好的青鸾,“这个多少钱?”
  “五文。”老翁笑呵呵的抬头。
  魏聿从袖子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上,拿起那只青鸾,转身递给李长策。
  李长策看着那根竹签上金灿灿的青鸾,没有伸手接。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魏聿把糖人塞进他手里,“吃。吃完了还有别的。”
  李长策捏着那根竹签,低头咬了一小口,糖壳在嘴里碎开。
  “好吃吗?”魏聿问。
  “……嗯。”李长策把糖人举到他面前,“你吃不吃?”
  “不吃。”魏聿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带你去吃别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长策被魏聿领着,从糖人摊吃到炸果子,从炸果子吃到羊肉汤饼,从羊肉汤饼吃到芝麻糖球。
  魏聿每到一处摊前就问,“吃不吃”。
  李长策还没来得及回答,铜板就已经从魏聿那儿递出去了。
  “我吃不下了。”李长策一手举着半个芝麻糖球,一手拎着一包桂花糕。
  “那就拿着。”魏聿又买了一包炒栗子塞进他怀里,“回去慢慢吃。”
  李长策捧着那包热乎乎的炒栗子,看着魏聿又朝下一个摊子走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炒栗子的纸包里,温热的栗子壳熨着眼皮,暖得他把那点酸意又逼了回去。
  他突然很想叫一声师父。
  可临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魏大人。”
  “嗯?”
  “你,你给我买了好多吃的。”
  魏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