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而他魏聿的徒弟已经在给自己规划怎么靠军功一层一层往上走了。
  魏聿嘴角轻轻扬了扬,“一个月后京畿大营会有一批八百人的骑兵借调去南州,我前两天已经给沈寒桥传了信,让他把你的名字列进去了,京畿大营的骑兵队官,你随队出发。”
  李长策在淮湖道也不是白待的,多少匪徒刺客死于他手,用这些功劳换一个队官的职位还是使得的。
  李长策微微讶异,“师父已经安排好了?”
  “也算是不谋而合了。”魏聿道,“到了南州之后,能攒多少军功,杀多少匪徒,这些事我帮不了你,你得靠自己。你要去拼的东西,我不能替你省。但你要走的路,我可以替你铺。”
  一阵河风扑来,吹乱了李长策高束起来的乌发。
  魏聿伸手替他拂去脸侧的一缕发丝,李长策对上魏聿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魏聿的手,“日后我会让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不止说你是玉京的魏玉郎,都察院的魏大人,还要说,那就是李长策的师父。”
  魏聿的指尖在李长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因为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抽开。
  若是别人这么说,魏聿只怕嘴里的话已经跟毒箭一样射了出去,说对方狂妄愚笨,不知天高地厚。
  但李长策却是不同的。
  他信李长策,更自信自己不会教出一个无能之辈。
  魏聿抽回了自己的手,笑说,“我等着那一天。”
  手里一空,李长策后知后觉地去想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刚刚他是……叫了师父魏玉郎吗?
  这三个字头一次从他舌尖钻出来,他从前从未意识到它有多好听。
  缠绵如斯。
  难怪当年一骑白马游街过市,高楼上的绢帕纷飞如雪。
  李长策垂眸看了一下自己现下空落落的手掌。
  方才那点微凉的触感还在,像一小片没来得及化的雪。
  刚刚他是还包住了师父的手吗?
  师父是握过他的手的,在他的字还不成筋骨的时候,师父手把手地教过他练字。
  但他学的太快了,没几个月就写出了师父五六分的模样,后来师父也就不握着他的手教他了。
  至于他握住师父的手,这还是头一遭。
  李长策咽了一下口水,把手背在身后,视线转向河面。
  他想说点什么,让自己那颗跳得飞快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对了师父,你刚才在码头上,是不是差点没接那把伞?”
  魏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
  “为什么?”
  “因为太重了。”
  那把伞上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户人家。
  收了伞,就等于答应了他们,他们这辈子,魏聿都能替他们撑着。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就让我来撑。”
  李长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魏聿看向他,“你知道撑这把伞要付出什么吗。”
  “知道,为其舍生忘死,我之欲也。”
  李长策一字一顿,如同在立一个誓言。
  师父曾说的那个千千万万个他,李长策去做第一个。
  魏聿的呼吸顿住了极短的一瞬,他看着李长策,轻笑了一下,一向冷如山巅雪的眉眼竟像被上天描了一笔秾艳的墨。
  笑意被河风吹散,魏聿说,“好。”
  运河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
  雨后的天光越来越亮,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
  运河滔滔,舟楫向北。
  第27章 钦差是什么样子
  漕船在运河上走了十二日。
  越往北,天越冷,两岸都是光秃秃的泥滩,偶有几只觅食的水鸟站在浅水里,细脚伶仃地张望。
  船上的日子过得安静。
  魏聿白日里多在舱中写折子,李长策在旁温书,互不相扰,也互不相离。
  第十二日傍晚,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岸上的官道也宽了,能看见骑马的驿卒扬起一溜尘烟往北去,青砖灰瓦的宅子也渐渐多了,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袅袅升起,与天际融成一片。
  玉京城快到了。
  夜里魏聿出来透气时,何啸正在船头值夜,看见魏聿,拱手行礼。魏聿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啸忽然开口,“大人,到玉京之后,下官便要回禁军复命了。”
  魏聿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何啸沉默了好一阵,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只剩一句,“日后大人若有差遣,何啸万死不辞。”
  魏聿可不知道什么叫客套,他肩上的伤还留疤了呢。
  “好。”魏聿说,“那就有劳何副统领记着这句话。”
  又两日,漕船抵达玉京城外三十里的官码头。
  天还没全亮,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提前收到消息来迎的吏部官员,有都察院派来接洽文书的书吏,还有乌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
  漕船缓缓靠岸,先下船的是两队禁卫,何啸打头,自有一股沉默的肃杀之气。
  随后是一队书吏,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卷,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摔了自己倒没事,要是怀里这近两年的心血摔进里里,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冯祺夹在书吏中间下了船,一落地跺了跺脚,又赶紧把怀里的拂尘理了理,站直了身子。
  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吏部官员迎上前来,对着冯祺拱手作揖:“冯公公一路辛苦。”
  冯祺端着下巴微微一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神态矜持得恰到好处。
  是真的很辛苦啊!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那个吏部官员一抬头,看清人后连忙躬身。
  是魏聿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御赐的紫袍,腰束银钑花带,外罩一件玄色织金云肩通袖鹤氅,头上端端正正戴着獬豸冠。
  冠上那只独角獬豸昂首向天,是传说中能辨忠奸,触不直的神兽。
  这一身是李长策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他打扮的。
  今早他刚醒,李长策就端着热水来敲门,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盯着他洗脸,束发,更衣,每一个褶皱都扯得平平整整。
  魏聿想伸手自己来,却被李长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了回去。
  “师父今天要让满玉京的人都看看,淮湖道的钦差是什么样子。”
  魏聿把到嘴边想让他别忙活了的话咽了回去,任由他摆布。
  系腰带的时候,李长策半蹲着,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去够背后的带扣,靠得极近,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拂在魏聿腰侧。
  但李长策已经利索地把带扣系好了,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
  利索地把带扣系好后,李长策起身后撤了半步,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成果。
  衣襟端正,腰束妥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时目光与魏聿的撞在一起。
  李长策嗓子又开始干了。
  他忽然想起,在淮州时不小心踩塌房梁时,他就想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看看来着,后来事忙竟忘了。
  魏聿下船时晨光正从东边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线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玄氅翻卷,紫袍当风。
  他从跳板上走下来的那几步,衣袂随风微扬,腰间的银带在光里折出一道冷冷的光。
  码头上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他们有些没见过魏聿。
  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魏青天身高八丈,眼如铜铃,能引天雷劈贪官。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削瘦修长,面如冠玉,眉眼之间甚至还带着一些读书人的文气。
  而有一些见过魏聿的,忽然想起多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魏聿穿一身状元郎的大红罗袍,揽尽玉京风流。
  如今他站在这里,较之昔年,如锋藏刃。
  李长策紧跟在魏聿身后,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装,腰间挂着厉婵赠的那把刀,乌发高束,意气风发。
  来接人的吏部郎中站在原地。
  他见过不少外放回京的大员,哪一个不是锦衣华服前呼后拥,恨不得把我立功了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可那些人的锦衣华服穿在身上,总觉得是衣裳在穿人。
  眼前这位魏大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下来,便是衣装在衬他。
  郎中晃了晃头,他小跑着迎上去,“下官吏部考功司郎中,恭迎魏大人回京。”
  吏部安排的马车是停在驿馆的,这是常例,回京的大员先入驿馆沐浴更衣,明日换上朝服再入宫面圣。
  还在去驿馆的路上时,崔灵佑就到了。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当了近两年,手底下的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城防调度也比从前利落了不少,整个玉京被他管得如铁桶一般,就连什么皇亲国戚想向外传消息,也绕不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