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的身体。
  大大小小的疤,被岩石刮的,被刀剑劈的,被弓弩利斧伤的,新的压着旧的,深的摞着浅的,有的已经褪成淡褐色。
  “过来。”魏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长策套上中衣,转过身,魏聿裹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的位置,“躺下。”
  “阿聿?”
  “躺下。我累了,说不动第二遍。”魏聿偏过头去。
  李长策依言挨着魏聿躺了下来。
  其实这些伤对他而言早就不疼了,反倒是现在魏聿沉默不语的模样让他有点心疼。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这些伤真的都好了。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
  过了一会儿。
  “阿聿,好阿聿,你和我说说话,别不理我。”
  又过了一会儿。
  “阿聿,你不理我,我才疼呢。”
  再过了一会儿。
  “好阿聿,你别不理我,你不和我说话,我心都是疼的。”
  李长策盯着魏聿的侧脸,抓心挠肝想要再想一点哄人的话,却突然听见魏聿问,“怪我吗?”
  是我把你推上了这条路,怪我吗。
  这下子轮到李长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十分不确定地问,“阿聿,你也心悦我了,对吗。”
  并非酒醉后的一夜荒唐,也不是朝夕相伴的习惯或那一丁点难言的喜欢和怜惜。
  是,心悦。
  魏聿胸口一闷,怔怔躺在哪里,脑袋里轰然一声,只剩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审过无数人,问过无数案,朝人下狠手是向来不管遭不遭报应,更遑论去计较谁会怨恨自己。
  他居然会问一个人,怪不怪自己。
  原来是因为,由爱……故生忧吗?
  魏聿审了这么多人,这回终于审到了自己头上。
  李长策撑起身子,俯下来,和魏聿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时和在望云阁上时何等相似。
  只是这一次没有醉意,只有两个终于坦诚相对的灵魂。
  “你我荣辱相系,性命相依,无论何时何地,我对你都绝不会有怪罪二字可言。”李长策说。
  ……
  几日后,天子率百官亲迎凯旋大军于城门。
  这日天还没亮,玉京城就闹腾起来了。
  沿街的商铺全挂了红绸,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人,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连两旁的屋顶上都站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盛况比之昔年魏聿打马游街还要热闹三倍不止。
  辰时正,朱雀门城楼上的大钟撞响了。
  钟声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地在玉京城上空回荡。
  精神矍铄的贺习之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的位置一左一右是崔灵佑和李长策。
  崔灵佑骑着黑马,猩红色的披风迎风猎猎。
  李长策也于昨夜赶了回来,穿着银甲白袍,马鞍旁边挂着那面被他亲手斩下来的北狄王旗。
  城门外,隆启帝的御辇已经停在那里。
  隆启帝站在御辇前方,身后是满朝文武,连周桓都来了,唯独没有魏聿。
  在降书被庆阳公主递到隆启帝手中时,周遭寂静了一瞬,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两旁的百姓几乎全跪下去了,隆启帝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
  他过继到先帝膝下的时候,也曾和庆阳有过极为要好的时光。
  后来她十四岁离京,是他在宫门口送她。
  庆阳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朝他笑了笑,说,“皇兄,别担心。”
  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脸颊是红的。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他伸出手,亲手扶起了庆阳。
  兄妹俩看着对方鬓边的白发,谁也没有说话。
  物不是,人亦非,都回不去了。
  紧接着,就是进城游街了。
  铁蹄踏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汇成一片整齐的声响,沿着长街一路往前碾。
  欢呼声中各种轻飘飘的东西从两侧楼上的窗口里雪片一样飞下来,绢帕,荷包,香囊,有人甚至把新裁的红绸整匹整匹地往下抛。
  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会一大堆帕子从楼上砸下来,满城人都在喊凯旋将领的名字。
  他略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着大街两旁的酒楼。
  那些酒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挤满了人。
  他想起出征前和魏聿玩笑时说过的那些话。
  “等我凯旋回来,师父会在沿街的二楼给我扔绢花吗?”
  可魏聿病了,这几天虽然气色好了一些,但李长策还是放心不下,他只想早早结束游街,回乌麟巷。
  就在李长策要把目光收回来时,他瞥见了魏聿。
  明明隔着距离,可李长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魏聿靠在沿街二楼的窗边,头戴帷帽,风吹过时掀起帷帽一角,漏出半张脸,他没有像周围那些兴奋的看客一样探出半个身子去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窗框上。
  这满街的热闹他好像不太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的人。
  魏聿确实没有带绢花。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往人身上扔花。
  即使今天满玉京的男女老少都在扔,他也没这兴趣。
  李长策反应过来,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个素色的香囊。
  他催马上前几步,在魏聿所在的窗户斜前方勒住马。
  有人发现,扯着嗓子喊“李将军你在看谁呢”,还有人跟着起哄,“帕子都扔了你倒是接啊”。
  魏聿靠在窗边,隔着半透的帷帽帘垂眼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街的喧闹,李长策扬起手把香囊朝他抛了过去。
  银鞍映日,快意疏狂
  魏聿接住了。
  李长策勒马,从满城的欢呼声中穿了过去。
  在周遭或好奇或促狭的目光中,魏聿看向了手中的香囊。
  轻轻的,似乎没放什么东西。
  拆开一看,里面只放了一张叠起来的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反而夹着一朵梅花。
  梅花已经枯萎,被纸压得平整,连颜色都淡去了,边缘薄得透光。
  崔灵佑刚在群人中找到纪清许,两人好一通默默含情,现下崔灵佑又见鬼一样地看着回到了队列中的李长策。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崔灵佑能认不出魏聿吗?
  就算魏聿戴着帷帽,但那动作,那身姿,崔灵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刚刚朝你师父扔什么呢?”崔灵佑往李长策那边靠了靠,问。
  李长策勒住缰绳,“会善寺的梅花。”
  这么雅的吗?崔灵佑使劲研究了一下这句话,硬是没明白,“玉京城现在流行给师父送梅花吗?”
  那论起来,他也是魏聿的学生,要不要也送一下?
  崔灵佑正思索着要不要这么做,旋即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
  现在玉京正是三伏天,这个鬼天气哪儿来的梅花?!
  游街过后,凯旋的将领悉数进了宫,隆启帝接连下旨封赏,一个都没落下,北边儿没能一起来玉京的也都挨个地赏赐下去。
  最后崔灵佑受封镇北将军,忠勇公进一等忠勇公,世袭罔替,崔家的门楣在险些倾覆之后重新立了起来。
  而李长策可堪为首功,封赏他的圣旨是最后才拿出来的,诸如智勇兼全,忠烈冠世之类的话听的李长策一阵牙酸。
  王忠念圣旨念了个痛快,隆启帝封李长策为靖边侯,加授镇军大将军衔,正二品,赐金印紫绶。食邑六千户,其父追赠翰威将军,其母追赠三品诰命。
  大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爵,也是唯一一个不是靠祖荫,硬靠战功封侯的寒门子弟。
  隆启帝册封得并不心甘情愿。
  可军功昭昭,天下百姓都盯着,魏聿的人轮番上书请封,隆启帝压不住。
  庆阳公主还朝不久,隆启帝便在太庙举行了告祭大典。
  这是大雍收复北境九州之后的第一桩大事,天子需率百官告慰列祖列宗,献俘于社稷,昭告天下失地已复。
  庆阳公主则在大典结束后就搬去了皇寺,说是要日夜祈福,祝祷社稷平安。
  隆启帝也没拦她,只说中秋为她举行宫宴,让她务必要来。
  北境大捷的喧闹渐渐落定,靖边侯李长策的府邸已经赐下来了,门楣比照国公规制,朱门铜钉,石狮成对,但李长策一天也没去住过。
  他仍旧和魏聿住在一起。
  大军凯旋最开始的那几天,隆启帝上朝还是带着笑的。
  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魏聿病势好转,不再告假了。
  之前老太妃用命换皇帝保下了周桓,隆启帝也是顺水推舟推惯了,见魏聿现在越来越势盛,就又对周桓松了松手。
  魏聿不上朝的这段时间,隆启帝在钓鱼台上坐得还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