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llow/11
  1.
  次日清晨,由蚊虫消杀起始。
  园囿亭廊,药雾漫天漫地,空气里硫磺味弥漫。
  尘灰色燎帏与天色共迭两层,闷得烟眼烙出个日头来喘气,灼灼幽悬。
  玻璃做的房子里,小石径深,缛丽的奇花异卉正被培育。
  围绕出的休息区水汽充沛,江琦玥一大早兴,陪随完申颂景,见人散了,就开始做宣讲,从撰写画廊展览的策划案,到统筹预算,最后到了亮当当的布撤展。
  申湉点头称赞,文雅适可地微笑。
  少女至少可靠的脸,让她如沾满露水的叶片晃摇,亮晶晶充盈。
  走出温室时,路过江鸾那安静的别院,江琦玥的目光略有驻留。
  2.
  不知无意还是故意,江鸾一到申府,就把作息给改了,六点三回她那远离喧嚣的独院,而申府恰是傍晚开始活动多多,主宾厅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人登门做客。这在江公馆,晚上八点宵禁,许多人都是晚上锻炼,江鸾也不例外。
  于是申府的家眷,要找这个北方来的小妹妹玩,屡屡跑空,得到的都是门口佣人一句“学生小姐睡了。”
  四舍五入,再舍再入,江鸾那是在为开学后十二小时的时差做练习,才对。
  觉出不对的江琦玥,今朝也于环湖跑道现身。头下歪一挑,躲开柳丝绦,有意跟上。两位江公馆出身的小小千金,同龄层里总后来居上者,朝日下无言慢跑。那诗情画意的绿瓦粉墙,留给外人的,是铁线圈盘如节龙,监控器冷漠。
  马拉松竞赛比持久更持久,江琦玥马术稍优,又珠圆玉润,怎会理睬这种力工运动。
  日晒冉冉闷,无法这样驯服调和身体,再起身时,高低灌木的夹道,辨认分支路牌。江鸾消失了。
  恍惚中又回到江猷沉在书房里才流露的愤恨,圣人是那么真情实意地私心,戒尺让老师怀里揣去,对一个自觉聪明的弟弟喊:“耳朵,耳朵!”哪怕带不动了,他也有苦劳吧。
  和邻居的老白孔雀,隔矮墙遥遥相望。片圆的眼睛,向她展示。
  还未天明的跑道悠长,普通居民区别墅家的小珍岛犬,对近来陌生的慢跑女孩狂吠不止。
  江鸾微笑着停下,逗毛绒绒的小白狗,声音和缓。
  离小犬的食盆尚远,她蹲下,从兜里取出一小节糯米藕,放小狗触碰得到的地面。
  犬叫经久不息。
  江鸾转身,继续沿,少去烟尘的居民路慢跑。直到钻入小树林,拿到扎木聂的皮质琴包。
  行过偏僻巷道,经过环卫,咖啡甜点街,到社区某个角落的迷你仓,拿取包裹。
  那是绢布捆绕的木盒,长约一米。
  背着扎木聂皮琴包再回申府附近别墅区,路过网格围住的泳池,江鸾看向场地正中凹陷,透白玻璃砖,水色澄蓝。
  她握住宝矿力仰头饮,手拨弄小木牌,试图将“修缮中”转为“开放”,遗憾离去。
  3.爱是耐心与恩慈
  “工作室的人来取走江鸾的画时,瞌睡虫醒过一分钟。”一个笑道。适弛地,下一个气度平稳的接续了:“给江鸾看手臂的家庭医生到了,这下只好在楼下候着了。”话气潺潺,到了末尾,漾出笑意来了。
  人高的鱼池,树根里静波斗浣。
  格珊花墙后,走出个今日不再尾随江鸾的江琦玥。
  还有早坐着的江猷沉,随邸报而来。无事来访,带礼物,以示自知生分。
  应该不会赶得快的,这是集团里的家族控股,又是王瑛沛的得力干将兼门房。
  猫并不会讥诮,只在黑漆木桌椅后漫步。
  堂中正拆分江猷沉带的档案袋,封条完好。
  江琦玥一进客厅,略吃一惊,家族排行里的大哥,也是她最严厉的长辈,他行业里的定海神针,稍有移动,就牵发全局,近日来却再现申府。
  上一个两府里,一个行业规则的奠基人,可是申颂景最有能力的三女儿。
  有人已使出点焦急,茶盖划了二划。江猷沉身后好几个比他更不着调的,这可是家族的后花园,小作精寄生虫一只也不要。
  即将叫人来,添满茶水。
  申劼上午没课,叫他来坐,他的嘴巴断不主动蹦出半个字,脸手鞋尖不敢朝向任何一人。
  话题远远轮不到那几个将还读书的小大孩身上。
  申湉过正堂,掠视一圈,点起申劼:“来帮个忙。”随去配殿。
  巨木长桌安放盛大的花卉,幻灯片缓缓落下。
  至于主题,是要开始研究江鸾了。
  申劼拿起激光笔,向家人做汇报:“江鸾他们,大概会在每年正月初十开始新的讲课。
  原则上江鸾只要不去学校、工作室和美术馆,剩下的日子里每天都需要去学习。但是从表上可以看出,她的实际到课时间是非常有限的。
  在开始几年她学习最积极,一共参加了317次,超过了总讲次一半。”
  “江鸾的学习状态在高三出现了断崖式下降,也就是说她的学习热情只保持了7年。
  不过,她还是在同年十二月感谢了几位老师,认可他们平时的劳苦教导,并让父兄给他们升职、写推荐信。
  今年4月起,她开始对讲课产生了明显的厌恶,讲堂只去了两次。”
  有一个申获麟的实践型教育家申湉拍拍掌,回应一众人努力听进去也很困倦的心情:“我看小鸾在大学的绩点拿得算完满的呀,前几天小麟爸爸还和她老师见过,夸得好。”把申劼和无意识应召于府外那些神秘力量的行为小架起来烤一下。
  人烤过会知道疼,猪烤过,就只会掉毛了。
  交睫里,有和江鸾同龄的:“看到江鸾,我好想和她说,感觉她好小。”
  水幕流动,回音着,她还那么小。
  “你可以说的。”双胞胎里的另一个回应,使对方安心。
  总得分开一些,分开这对兄妹,江猷沉在纵溺她,居心叵测。
  4.爱是不嫉不妒不擂不夸
  江猷沉坐的位置听得见。这群人开始端虚架,仿佛年华去京里,她们有真关心过江鸾,弹定墨线盖棺材的行为,就足以抑制自己深知远亲不如近邻的恐慌。
  祠堂里行秘仪,江鸾连对他都说不出一句”你们推我上去做偶像,是因为你们自己做的烂事太多“。
  在他那蜕皮次数还没够,就有要做申府小太阳的意图。
  他到底是好奇的。
  司姨妈走来,看似埋怨江猷沉:“20岁选姓,这个做哥哥的,也没帮辅过江鸾。”眼珠子扫一圈了,伸手叫佣人递来采购单子,核对,签字,又走了。
  进门看眼色,江猷沉不会没话找话,拍了拍西装褶皱,见再无男眷,言说请示,我该去办公室看看,而办公室属于中庭部分了。
  而他们给江琦玥做亲热,以示此情此景只针对江猷沉,而不是江府其他孩子。
  “我只当江宪是个贵客了”,司姨妈才适迟笑道,话另一件事,“把侧门也关上吧,别放那个池亚玲再带人钻进来了。”
  “那又是谁了?”江琦玥问道。
  “一个小帮同。姨奶女儿的同窗。“
  和那个自恣的申姓表姐合开了个陆资公司,内虚跋扈。
  十几岁的江猷沉,在王瑛沛的公司遇到过一次。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父母不能时刻伴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父母都有很重要公务在身,至于下一代,身后那一列保姆警卫老师跟着伺候就行了。
  王瑛沛那早上正大刀阔斧,他和申家人相关站办公室外等,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表姐说:「小江鸾不怎么生病,乖僻,不好带,江猷沉当然也带不好,她又总不懂得亲近父母些。」哪怕有着“经历人事复杂的环境“的高高阅历,兴许是还有些忌惮他,又用北方话讲,「我只当她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天,对着才十小岁的他,这个表姑的同窗。也很会为王瑛沛分忧。何况其母是江鸾出生院的院长,料理照顾了王瑛沛,这种人的思路,是借缘攀上了。
  外边的这些,不缺排着队,要给王瑛沛做义女。
  这个青来俏是嬉皮笑脸,对表姑说:「……合该留下那截胎盘,紫河车包入饺子里,给敬爱的auntie Wang服用。」
  哦,轮到她一个外人觉得,他照顾妹妹有不足了。
  彼时他还有着江府教养惯性,只会和那几个愿意跟他走、私下却屡屡欠敬的学校同盟说,我柜子里存着你的“档案”的呢。
  是他不想抱着背着吗?那么黏人的几岁小鸾,完全算不上差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江公馆一板一眼的那些都大不同。她那些小破被子、磨牙棒他都让人收好,假装不知道江鸾会跑到那小间衣橱里,抱小被睡。知道了她又要雷霆小怒,说什么「才没有真的需要!」
  他看着在外自己开公司的表姨,急于证明自己,已经分不清家里亲。隐约看到,对方未来小家不像家。
  大概四五年前,表姑的这个同窗就社会性死亡了。挪用一大笔那个公司的公款。早先里里外外就觉得这号人得进去了,这才被人送进去。
  对于犯经济罪的人,不受波及者,并不真有排斥心理,想来是因为还没轮到自己身上。钱是流水之,水至净则无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殿里,她们微笑着手指旋转,并不指向谁,而是天上,逗乐着凑近某人,手轻搭对方肩,举手抬足间,三四家不同的镯子落下去了,俯近总在申湉面前表现的江琦玥,笑问道:“这件事,是不是有你授的意?”
  江琦玥面色微变,总算露出点,识申式规矩的瞳孔地震来,美瞳都快滑脱。
  “那是池家人缘不好。六七年前,我就说过,池家不行,不行……”推慢着。
  “如今看她前倨后恭,很是唏嘘。”
  她们说一圈形而上学,唯独没扫到镇静又安恬的江猷沉脸上。
  不会和江猷沉有关吧。毕竟他不会对池亚玲或许知道他偷了江鸾出生时的脐带而怀恨在心吧?
  迭代太快,哪怕他们这样的家庭,老古董活化石也有让人难陪之处。不等头头权力下放的江猷沉,路线不一样,万变不离其宗地挨着祖宗,戏码不看,点戏时总承其他兄弟姐妹,装的时间久了,还真像个好人了。也有人戏谑他是不是会彩衣娱亲。
  也不知江鸾怎么会那么向着江猷沉。
  江猷沉瞥眼座钟,金碧流辉,漫不经心摸表。于是老云交差顺往后院葳蕤的庭井时,看向楼上雕砖阳台申家这边的人,助理,两个,站那讲话。
  不管有无在聊天,年轻人感触视线,而老云弯曲出手背手表那块,看向对方时,双指拍了拍。
  老云再回来时,江猷沉双手整理西装领,再坐正了,更规矩了。
  心里总出神,神游关乎鸾。
  应付那孩子的安全感,已经偏溺出一个性情阴晴不定的性格向度。
  她的爱欲不存在寻求确认的需要。
  而恍惚他走向家族高塔般的顶楼泳池,绿植蓊郁,顶头日光熹微。
  精神病院关她一阵,父母已对近旁的同辈说出“小女儿身体不好”的话,下一步他就要彻底坐实他这个妹妹不好生养。泳池,漂浮疗法中的妹妹。站立体温温度的水池,抱她半眠间摆荡的,理疗师,是男性,还是女性。谁通过半裸的衣服,感触确定她的体温和水的温度接近。谁选的这个理疗师。手背感触小江鸾的奶瓶和水杯,江鸾呐十五分钟已经到了哦,不能再跟哥哥撒娇加五分钟了,原本答应哥哥只玩十分钟玩具对不对?现在收好玩具,哥哥帮你装满小水壶的水,但是待会你要自己背哦,我们下楼去看孔雀。好了站好哥哥要给你系鞋带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是水杯金属烫他。自己如今什么站位:有点像个平安时代访妻婚男了,男女婚前不同居,男方夜间爬墙,前往婚配方女子的娘家或自己的宅邸,那是经多方默许铸就的行为。
  至于江鸾——心中翻滚,刚吞尝辣味鳕鱼子,底下露出一块未加工过的黄白鹅肝来,江鸾彩色的刺青,他握住茶刀,看到不舍二字。刺眼醒目。他用刀拨扒酸腥的肉,从纹理看出,是刺进的彩墨字。字扭曲摇摆,壁画,变成人在舞蹈,围绕篝火。他感咽,喝水,雨水盛满了高脚杯。一整个雨季来了。高椅喀拉拉划过地板砖,坐进屋子里。阳台上餐桌浠沥沥,打湿羊排,那只羊排,和江鸾争夺他盘中物的那一次是一模一样,水滴在银杯上烫出蒸汽来。他抚摸手臂,没有刺青在他的皮肉上。银灯蜡烛台,薰衣草一样的花插在那做三只蜡烛,五颜六色,五颜六色的江鸾的头发。
  于是江鸾让什么东西消失了,也是无声无息。府闱碧玉,还是他的幺妹,也只是幺妹。
  她理应想清,能不能洗完,怎么几次三番偷闯他办公室,翻他私人物品。
  有人嗳着,是迎申颂景进门来了。
  申颂景一进来就看江猷沉一眼,把他从短暂而傲慢的失神里拉出。
  被问了什么,“医生在楼下候着。”老云恭敬道,眼梢望江猷沉。
  “候谁啊?”王家来做客的表哥问道,话得拘谨,和他素日性格不符。
  “江鸾。”
  江猷沉咧了嘴角,像老虎龇牙:“一天像只猴儿样上蹿下跳的,不是这里着了凉,一定是别处挂了花的。”
  本可以打发申劼接待江猷沉,申颂景这是已经亲自应面了,立即皮笑肉不笑了:“可不是猴吗,又瘦又小的。”还以为养得好,一见到,才发现是这样。
  江猷沉脸皮比他那个袋鼠袋子厚多了:“营养针随时可以打,这不我叫的医生来看看。”
  申府有自己的医生。司姨妈并未发言,等候发作江猷沉那一刻,她也是一种迟钝,却不见得和江猷沉能闲言,因她是可以立即变卦的,于是总不能服众,又一而衰,二而起。这不能怪她,姐姐死了再替上去做那位的妻,要用一辈子蚌老头才能证明爱的纯净。而江鸾看着亲哥亲自解开西裤腰带,主动抬起白衬衫角,亲哥肚脐眼下三寸肌肤,天堂大门钥匙,亲吻,回回上一当,当当不一样,已经物感于人皮鼓。
  她还那么小,犯点错是很正常的事吧。
  “是有点像她太爷爷,精瘦。”申炳哲说着。
  机锋角力。
  5.爱是不傲慢,不粗鲁
  江猷沉说是借用办公室。
  那个办公室,一般是出入申府的家族管家用。现下,里头,还有辛懿和她的同事。
  辛懿刚结束近期工作,倍感轻松。设计协议,让司姨妈的珠宝公司投资申颂景的公司,让她们可以合规地把申府各人公司的资源串联起来。
  她是野心勃勃的入幕之宾,最近又有新头衔,调去申家的基金会,暂脱上级桎梏。
  电脑固件得拆换为江猷沉手下那班的,紧急撤换出来,前班人正出退。
  进来的男人有些高大,就算伏盛也要稍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没有鞠躬,垂低视线行了一礼,接着就开始自我介绍。
  Sprezzatura, 她从脑子里一下忍不住蹦出这个意大利词。年轻的心,总会遇见她的渴望而动。
  这个男士不费力的优雅,刻意的漫不经心。在永远恪守得体规矩时,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一丝叛逆和随性。
  辨不出属于有女友,有婚约的哪一种,正巧她也处于这样的阶段。她是倒数第二个出去的,得让他记住自己。抬抱笔电,电源线拔分,顺手肘滚出,几乎无声,浮毛跃金的地毯,白色线够醒目。
  她抱住笔电,于这位男士即将步过之处的侧前方,缓缓蹲下。微微挡住锁骨以下,露出她的艾玛殊海峡、精心梳理的缎光发与脸,整个动作十分自然。
  余光里这双大腿,是笔直的定制西裤料子,毫不犹豫地踩过花纹静音地毯,去向她背后的主办公桌。而她面对门站起。
  已经是成熟社会人,哪怕她此前在申府高挂的家族合照里见过这张面孔,面对时的悸动,居然在工作后几年再度苏醒。是她想要的那种好男人。她为自己记性好,而勾起嘴角。
  回望办公室,对方押着腰,敲一只鞋,站桌前,还未坐下,轻声敲打文件夹,保持着处之淡然表情。是属于冷酷款嚄。
  银质盘,玻璃碗,江鸾在床铺里吃早餐。把某人想象成食玩,三叉戟去捣烂,很多很多她月经脱落壁剥落下去了。她迟早要患上多卵吧?端盘子进来的女佣,提到江猷沉。
  女佣刚去向她浴室,江鸾眼神舒舒然瞟过,张嘴最张大,手抓丰厚蛋糕,盘子承接碎屑。健康的面庞,浮动着轻而文静的雀跃。
  等到女佣再走出时,江鸾已规矩坐好,扑下南瓜裤的起伏,咀嚼中目视手机屏幕,一只手快速在江猷沉的聊天窗口打字:
  ?哥哥您得赶紧走了,我起床了。?
  很快,她又彻底删除,没发出去。
  6.爱不会使人愤怒,亦不会让人心怀怨恨
  绻弯头发,陷入三层枕头。繁丽天花板,小马琉璃吊灯。江鸾百无聊赖盯着。
  朝侧旁伸手,把刚刚拿手机底下垫的一张笺纸拿来。
  ?你不能和男人在外边过夜。?
  铁画银钩的字迹,是江猷沉留下的一则备注。
  这是命令,江猷沉没在和她商量。
  但哥哥的谒帖,何尝不是家庭备忘录。江鸾把他曲解。将纸折迭,点燃。像退祀仪式的第一步,点燃符纸。但那符纸要贴在人做的神的塑像上,她又要犯强迫症,画江猷沉面庞,哪怕是草稿。多像书画她的平面模特,她的那个病又浮现出水面。
  江鸾素衣靠床边窗户,裸露肩头,交迭着手臂放下巴,看楼下湖里两只天鹅交缠,一白一黑,始终没绞缠。
  火光熄灭,只剩一片灰烬,江鸾望见欲念摇曳,生生不息。又像模糊丧失。近义词是空窗期,反正都不像她会为江猷沉、为彼此做的事情,可见她只是不会成熟地结束一段意外关系,而不是她没吃到哥哥奶。不准确,比她闭上眼朝移动靶射箭还要不准头,可悲的理论体系。
  长兄如母,乳母,如
  一件深粉红色调的制服裙,江鸾套起,内搭是更浅粉的长袖衬衫,落地镜前转了转,好像和镜子先生约会,情人节红、心形、书行装入信封、香水玫瑰。
  她想把一切和性直接划等号,粗粝抵消,让关系彻底消失。回忆杀,回忆完就杀。
  和兄长上床,麻烦渐渐多了起来。他是她的性启蒙,和这个床伴时光愉悦又轻松,某种程度是“新”童养偦,但每次一两天都得安排,还不比外边找个固定的,两三小时完事,提起裤子就可以回去做事;又要解决一离开哥哥就总分离焦虑一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外边那个,前几天酒会遇到,按照他们的职业操守,这叫客户随访,但她花了半天才穿上衣服的青年对上号,十二三岁画画型稳,那时画的江猷沉,倒是有眼睛就看得出是谁。
  她摸摸喉咙,锁骨到心骨,面色怪异,确认着。
  什么东西如糖储藏入身体,温热香甜,江鸾低头再次捏了捏她生化意义上绝对新鲜年轻的小腿,依然无法排除那种糖尿病足的怪感,明明她已经戒掉奶茶了。
  那条简得不能再简的备忘录里,江猷沉再没任何约束她的事。
  这算不算得上她绿江猷沉成功了?
  搞得她想犯个教条得错,叫方自昀到申府来……
  餐盘空了,窗户打开,佣人很快来撤走,以某种形如家人般的礼仪。如果老哥也是一种食物,那种她喜欢吃,就一次性吃到吐,从此再不吃的。江鸾接来手帕擦手。江猷沉那糟糕的性道德……江鸾闭眼,佣人一个走出外边廊,就把毛巾砸银水盘边。理应她这样的,精神病人,枕头底下会有一把刀,用于自残,或是砍人。实际上,没有。那种神经症的可怜幻想投射, pathetic.
  7.
  那天江穆清来申府一趟,她还是在院间,独自遇见了。
  洞门口的江琦玥,瞧见父女二人立庭中,毫不迟疑,避让开,带着身边追随她的家人,换另一条路径。
  直到注视着那抹身影离开,琢磨着江琦玥的谦让的反常成分,面对这个传言中政坛的常青树,江鸾和他对视了有十秒,才确定这是自己生物爹。感谢爸爸二十年前一把精子没把自己射床面、妈妈的肚子表皮上,她双手合十,对床铺说谢谢。江鸾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具体表现为会像哥说的那样感谢父母。
  她说:“爸爸,我想和方自昀结婚。”
  “你问过你奶奶了么?”江穆清不见得震撼,一种属于这对父女间的默契。中暮年代的男人即答,是有两秒沉默,很快,抬起下巴,开始朗声吟唱式援引了,“你妈妈、你姑姑……”
  “还没。”
  极多时候,江穆清对这个家庭称得上有个好爹样。她对着这张肃穆脸再歪了歪头,江猷沉小时候和江穆清小时候像得太像,如果给哥哥怀个孩子……
  “方工现在的身体是可以。工地实验室两头跑,和工人同吃住,那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娇娇。工人的工作成果和你的同等精密,工人是用生命来给社会做贡献;头脑丰富的人却不见得做出什么成果来,聪不聪明,动的脑筋多了,很容易得阿尔兹海默症,那时候,照顾不好你。”
  江穆清甚至不愿提,提她成为trophy wife.
  “……”江鸾沉默了一下,点头道,“知道了。”
  浊浊的鸾。江穆清面色不虞。
  她又抬起头:“不过我还想和他做朋友。”
  然后她看到江穆清脸上,浮现出她不懂的表情,那是一连串的神色变化。
  兴许江猷沉这种不安分的男人也不会去懂得,而江鸾作为小的那个,相处久了,才会真淡漠看着江穆清和江猷沉关系一般而不去调和。奶茶一样的恋爱,小票台,把大的小的两个纸人扎个对穿。热敏纸的期限和上头期限差不多。
  “您刚才是想说自昀智商可以,但逆商不一定好吗?”她向父亲说道。
  江穆清第一反应,微笑,要说什么,只点头。他转过身走几步路,又转过身:“最近没什么事情吧?”
  首先,江穆清曾在人多的场合骂过谁“话多成水”,可见他话一多起来就不会有好事。以往让她去办的事,几乎从头开始搭建。
  但是,江穆清在厅堂,似乎和江琦玥讲了几句话,细节上比对她还问得温洽,越来越。
  看起来像把江琦玥当女儿来看待。
  于是她说:“我没什么事情。”
  “那好,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8.
  她希望得到江猷沉的管教吗?
  如果她本是自由的,那江猷沉为什么希望她自由,拥有自由意志。
  反正江鸾怎么都不会想到,那种屈服于他的淫威的管教游戏,也是可以向江猷沉求来的。她自己未必能分清哥哥、大哥和江猷沉。乱伦吧,一直乱伦,一直爽。举起蛋壳黑陶高柄杯,我们围绕篝火跳舞呀,跳舞呀。
  江鸾看了眼时间,调取日程。
  江鸾那时是不介意的,如今这个日程同步,反而成为了她和别的男人在床上时,家里那个可见的报警器一样。
  方自昀的消息跳出,日常寒暄。
  方工过于正常,对初恋的感情联系、表达也健康。为了应付他,江鸾也很苦心孤诣。
  一定是她爱玩,不知道第一反应很容易看清楚一个人习性,而不是她和方自昀的相处模式,越不像和江猷沉的,江鸾就越感舒畅,吸了氧。方自昀是一杯昂贵的凉白开,看起来足够亲和。
  方自昀认为,和江鸾的感情可以培养,只要他们还有保持沟通。
  就是不知道方自昀会不会过度解读沟通了。
  方自昀认为这个江鸾,很文静,是将门之后的风范。
  总是只能说话的,就像安静时不讲话就尴尬起来。
  所以上次江鸾问他可不可以接吻,他搞不懂艺术系的脑袋,一番庄肃的质询,又因江鸾也可以表现得很庄肃,还是给了,隔一张丝巾。